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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第十秋水一、查字
1、任——壬(rén)”与“工”同源,是“任”的本字。壬,甲骨文写作“工” (巧具),表示聪明机智、善于使用巧具,善于办事。金文 在巧具“工” 的握柄上加一点指事符号 ,表示使用巧具。篆文 将金文字形中的一点指事符号 写成一横 。当“壬”的本义消失后,甲骨文 再加“人” [img=10,19]http://www.vividict.com/UserFiles/Image/==CA--renti==/--CAK--ren(zu)--new/095ren/[1]jia(1)jian(2).gif[/img](远古时代的手工业者)另造“任”代替,表示能工巧匠。金文 在“工” 的握柄上加圆点指事符号 ,写成“壬” ,表示善于巧用器具,有办事能力。篆文 承续金文字形。造字本义:动词,聪明能干,精于办事。隶化后楷书 将篆文字形中的“人” 写成“单人旁” ,将篆文字形中的“壬” 写成 。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任,符也。从人,壬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任,委任状。字形采用“人”作边旁,采用“壬”作声旁。
誠篤也。【詩·邶風】仲氏任只。【鄭箋】以恩相信曰任。
又【周禮·地官】大司徒之職,以鄕三物,敎萬民而賔興之。二曰六行,孝友睦婣任恤。【註】任,信於友道。
又【廣韻】堪也。【王粲·登樓賦】情眷眷而懷歸兮,孰憂思之可任。【註】言誰堪此憂思也。
又當也。【左傳·僖十五年】衆怒難任。
又負也,擔也。【詩·小雅】我任我輦。【禮·王制】輕任幷,重任分。【註】幷已獨任之,分析而二之。、
2、掇——叕,既是声旁也是形旁,是“缀”的本字,表示将碎布缝缀成衣。掇,篆文  (手,收拾) (叕,即“缀”的本字,将碎布缝缀成衣),表示将细碎的物品收拾在一起。造字本义:动词,细细碎碎地收集。隶化后楷书 将篆文字形中的“手” 简写成“提手旁” ,失去五指形象,将篆文字形中的“叕” 写成 。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掇,拾取也。从手,叕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拾,捡取。字形采用“手”作边旁,采用“合”作声旁。
【說文】拾取也。【增韻】採也。【易·訟卦】自下訟上,患至掇也。【疏】若手拾掇物然。【詩·周南】采采芣苢,薄言掇之。【史記·張儀傳】秦得燒掇焚杅君之國。
3、殷—— 殳,既是声旁也是形旁,是“殸”的省略,表示击磬奏乐。殷,甲骨文殷  (殳,即“殸”,击磬奏乐) (身,怀胎妇女),表示击磬奏乐,以怡悦孕妇。金文 将甲骨文字形中的 写成 ,将甲骨文字形中的 写成 。有的金文 加“冖” ,表示在宫中殿内演奏音乐。繁体金文 加磬石 (双结绳结 下面的 表示悬石),明确王宫为孕妇击磬奏乐的含义。篆文 将金文字形中的“身” 写成 ,将金文字形中的 写成 。造字本义:动词,王宫为王后王妃孕妇长时间地演奏悠缓祥和的音乐,安神保胎。隶化后楷书 将篆文字形中的“身” 写成 ,将篆文字形中的 写成 。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殷,作樂之盛稱殷。从  ,从殳。《易》曰:“殷薦之上帝。”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殷,举行盛大的乐舞庆典叫作“殷”。字形采用“  、殳”会义。《易经》上说:“乐舞盛大,敬献上帝。”
【說文】作樂之盛稱殷。【易·豫卦】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 又凡盛皆曰殷。【書·洛誥】肇稱殷禮,祀于新邑。 又【呂 】三后成功,惟殷于民。 又【爾雅·釋言】殷,中也,正也。【書·堯典】日中星鳥,以殷仲春,宵中星虛,以殷仲秋。【傳】殷,正也,以正春秋之氣節。鄭 曰:殷,中也。春分,陽之中。秋分,隂之中。 又【禹貢】九江孔殷。【正義曰】言甚得地勢之中也。 又衆也。【詩·鄭風】殷其盈矣。【周禮·天官】陳其殷,置其輔。 又【春官·大宗伯】殷見曰同,殷覜曰視。【傳】【註】俱訓衆。 又大也。【禮·曾子問】服除而後殷祭。【疏】殷,大也。大祭謂之殷祭。【莊子·山木篇】翼殷不逝,目大不覩。【註】翼大逝難,目大視希,故不見人。 4、倪——“兒”是“倪”的本字。兒,甲骨文  (只长出两颗门牙的嘴巴) (人,自觉进化的动物),表示刚长门牙的小孩。金文 承续甲骨文字形。有的金文 将门齿形状 写成臼齿形状 ,强调“兒”的“长牙换齿”年龄特征。篆文 承续金文字形。当“兒”的“长牙幼孩”本义消失后,篆文 再加“人” 另造“倪”代替。造字本义:名词,长牙换齿阶段的幼孩。隶化后楷书 将篆文字形中的“人” 写成“单人旁” ,将篆文字形中的“兒” 写成 。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倪,俾也。从人,兒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倪,裨益。字形采用“人”作边旁,采用“兒”作声旁。
《說文》俾益也。 又弱小之稱。《孟子》反其旄倪。 又分也,際也,極際之謂也。《莊子·齊物論》和之以天倪。又《秋水篇》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內。惡至而倪貴賤,惡至而倪小大。 又端也。
5、衍——衍,甲骨文  (川,河流湖泊) (行,四通八达),表示水流向四面八方。有的甲骨文 将“行” 写成“彳” ,将“川” 写成 。金文 、篆文 承续甲骨文字形。造字本义:动词,河川湖泊的水向四面八方漫流。隶化后楷书 将篆文字形中的 写成 ,将篆文字形中的 写成 。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衍,水朝宗于海也。从水,从行。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衍,河水朝圣般奔向大海。字形采用“水、行”会义。
6、怜—— 粦,既是声旁也是形旁,表示火光闪烁飘忽。憐,篆文  (心,情绪) (粦,闪烁飘忽),表示飘忽的情愫。造字本义:动词,心生隐隐现现的爱惜之情。隶化后楷书 将篆文字形中的“心” 写成“竖心旁” ,将篆文字形中的“粦” 写成 。《汉字简化方案》中的简体楷书“怜” ,依据草书字形 ,将正体楷书的“粦” 简写成“令” 。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憐,哀也。从心,粦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怜,哀悯。字形采用“心”作边旁,采用“粦”作声旁
二、译文
河伯与北海若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zhǚ崖之间,不辨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北海若曰:“井鼃wā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lěi)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tí米之在大(tài)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秋雨不停地下,河水上涨,千百条河流都灌注到黄河,使黄河干流大大加宽,两岸之间,河中小洲之上,相互望去,连牛马都辨认不清。于是乎河神欢欣鼓舞自满自足起来,以为天下之壮美尽在于此了。顺河流东行,到达渤海,往东面望去,看不到水的边际,于是乎,河神开始改变自满自得的神态,望着浩瀚无边的大海对海神感叹说:“俗语说,‘闻知许多道理后,自以为没有人能及得上自己’的人,我就是这样的人啊。我曾听说有人以仲尼之闻见为少,以伯夷之义为轻的人,起初我不相信,现在我看到你这等浩瀚无边,难于穷尽,我若不到你这里来,就糟了,我将长久为深明大道的人所笑话。”海神说:“井里的蛙不可以和它讲大海,因其被所居土井局限也;夏天的虫类不可以同它讲冰,因其被季节所困也;见识偏狭孤陋寡闻的人,不可以同他讲说大道,因其为所受教育束缚也。现在你走出河流两岸,看见无边的大海,则知道自己的鄙陋,就可以同你讲说大道理了。天下的水,没有比海再大的了,千万条河都流归干它,没有休止之时,而不盈满;从尾闾往出宣泄,没有停止之时,而不空虚;不因春秋季节流入水量多少不同而变化,陆上的旱涝大海没有感觉。大海超过江河的水量,没有办法估量、计算。而我未曾以之为多,因为我从天地那里具足了形体,从阴阳那里秉受了生气,我在天地之间,如同小石块小树木在大山之中,正有自以为少的想法,又哪里会自以为多呢?约计四海在天地之间,不也就象蚁塚在大薮泽中一样吗?约计中国在四海之内,不也就象一粒稗米在大谷仓中一样吗?称谓物类数量叫作万,人只居其中之一;人住满九州之地,凡谷物可以生长,舟车可以通行之处,皆有人居,个人只是众人中之一;人与万物相比,不也就象一根绒毛末梢在马身上一样微小吗?五帝以禅让相传承的,三王以武力相争夺的,仁人所担忧的,贤能之士所操劳的,完全都在这里了。伯夷辞让以博得好名声,仲尼谈论以显示博学,这种自满自足,不就象你以前自夸黄河之水为多一样吗?”
——认识到万物包括人与人之间所受认知的局限,对事实抱有恭敬心,犹兮豫兮。有了无德之德,才可能突破当下的局限。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
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fú,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
河神说:“既然这样,那么我以天地为大,以毫未力小,可不可以呀?”——海神说:“不可以。凡物;其物量大小是不能穷尽的,时间是不会停止的,名分地位也不是恒常不变的,终始往复更没有尽头。所以大智之人观察远处和近处的一切事物,不因其小而视之为少,不因其大而视之为多,这就是深明物量是没有穷尽的;证明古与今都是一样的,故而对遥远的古事不感暗昧,对就近之事也知其有不可求之理,这就是通晓时间是永不停息的;考察盈满和空虚之相互转化,因而得到了不足以欣喜,失去了不足以悲伤,这就是懂得名分地位不是恒常不变的;明白终而复始、日新不已的大道,所以就不因生而高兴,不把死视为灾祸,这就是知道死生往复不定之理。约计人所知道的,不如他所不知道的为多;其生之时间,不如其未生之时间为长;以其极有限的智慧和极短暂的生命求穷尽对无限大宇宙的认识,因此陷入迷惑昏乱而茫然无所得。由此看来,从哪里可以知道毫未足以定为极小的界限呢?又从那里可以知道天地足以穷尽至大之范围呢?”河神说,“世间议论的人都说,最精微之物没有形体,最大的物没有什么能包围它,这话真实可信吗?”海神说:“从细小处看庞大之物看不完全,从宏大处看细小之物,看不清晰。所说的精,是指小中最微小的;垺,是大之外更庞大的,所以二者是可以区分辨别的。这是物之形势、趋势中所具有的。说到精和粗,是限于有形之物而言,至于至精无形之物,是数字所不能计量,剖分的;至大不可范围之物,是数字所不能穷尽的。可以言说议论的是物之粗,可以用意识获致的是物之精;言语所不能谈论,意识所不能获致的,就不限于精粗之范围了。因此,大人之行事,不有意害人,也不夸耀对入的仁爱和恩惠;行动不力求利,也不以求利之门隶为卑贱;不为财物而争夺,也不推崇辞让之德行;作事不借助他人,也不夸赞自食其力,不鄙视贪污之行;行事与世俗不同,却不是故意标新立异;所为顺从众人,不鄙视滔媚讨好的人;世问的高爵位厚奉禄不足以劝勉他,刑罚耻辱不足以羞侮他;因为他深明是非是不可分辨的,精细与巨大也无法划出边界。闻知有这样说法,得道之人不闻名于世,大德之人无所得,大人没有自己。这是约束分别达到极至了。
——庄子并不是说事物就不以数计,而是在说可以分辨可以用数计算的是有,不能用数去衡量的是无,不能因有忘了无,就像老子说的以有观其缴、以无观其妙,不能陷入相对论或者不可知论里了。有和无就像一对阴阳,不能在一维上去看待两者。混淆有和无,就很容易出现庄子在《天地》篇中所说的,为得者所困。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ní)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tí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qíjì骅骝huá liú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 lí xīng,言殊技也;鸱鸺chī xiū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chēn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
河神说:“或是从物性之外,或是从物性之内,究竟应该从哪里区分它们的贵贱?从哪里区分它们的大小呢?”海神说:“从大道来观察,万物没有贵贱之分。从万物自身角度观察,物各自以为贵,而相互以对方为贱。以世俗通行观念观察,物之贵贱决定于外而不在自身。从物的差别性观察,如果循其所具大的方面把它视为大,则万物莫不是大;如果循其所具小的方面把它视为小,则万物无不是小;明白天地可看作象一粒细米般小,一根毫毛未悄可看作象丘山般大,则万物差别的相对性就看清楚了。从物之功效观察,顺着其具有功效一面看,万物莫不有功效;顺着其不具功效一面看,则万物莫不无功效;明白东与西方向相反又不可相互缺少的道理,则万物的功能职分就确定下来了。从万物的趋向观察,顺其以为对的一面把它视为对,则万物莫不是对的;顺其以为错的一面把它看成错,则万物莫不是错的;明白尧与桀的自以为是,而互以对方为非,则志向之不同就看清楚了。从前尧舜由掸让而成为帝,燕王哈与子之却因禅让而遭灭绝;商汤与周武王以武力相争而为王,白公胜以武力争位而身死。由此看来,争夺与禅让之礼制,尧与桀之行为,其贵贱是因时而异的,不可以把它们看作恒常不变的。粗大的梁木可用来冲撞城门,而不可用作堵鼠穴,言其器用不同也。骐骥、骅骝一类良马可日行千里,捕捉老鼠不如野猫和黄鼠狼,言其技能不同也。猫头鹰夜里可以抓住跳蚤,明察秋毫,白天出来睁大眼睛也看不见丘山,言其性能不同也。以前有人说:何不以是为师法而不要非,以治理为师法而不要动乱!这种说法是不了解大地问的大道理和万物的实情。这就如同以天为师法而不要地,以阴为师法而不要阳一样,它的行不通是很明显的。然而还是有人说个不休,不肯放弃,这样作不是愚昧无知便是存心骗人!五帝三王传授王位方式不同,夏商周三代王位继承方法也不一样。错过时代,违背世道人心的,称力篡夺者;合乎时代,顺应世道人心的,称力合乎正义的人。沉默不语吧河神!你从哪里能知道区分万物贵贱、大小的界限呢?”
——察其所安,以知其所能。怎么样识人?以然观其趣。
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jiǎn。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yáo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踯躅zhízhú而屈伸,反要而语极。”曰:“何谓天?何谓人?”
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河神说:“既然如此,那么我该作什么?不该作什么?我之出处进退以何为准则?我究竟应该怎么办呢?”海神说:“从道来观察,什么贵呀贱呀,都是说的反复转化过程;不要用传统成见去束缚你的心志,使其与大道相阻隔。什么少呀多呀,是说的新陈代谢交互为用的过程;不要拘执一得之见去行,而与大道不相一致,庄重威严象国君一样,对谁都没有私恩相加;悠闲自得象受祭的社神一样,对谁都不私加福佑;如同水流漫溢四方没有尽头一样,它是无所不在没有边界的。对万物兼容并包,岂有谁承受特殊庇护?这就是不偏向任何方面。万物原本是齐一的,谁为短谁为长呢?大道是无始无终的,而万物有死有生,但其生成不是固定不变,故不足以依赖。空虚盈满时时转化,不是总处于原来状态。岁月不能留存,时间不能停止。消亡生息,盈满空虚,终而复始运转不停。这就是讲说大道的方向,论述万物的道理。万物之生息,如同奔马般疾速。无一动不在变化,无一时不在推移。什么是该作的?什么是不该作的?都不要管,万物自会按自性生息变化。”河神说:“既然如此,那道还有何可贵之处呢?”海神说:“深明大道的人必能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人必能通达权变,通达权变的人不会让外物损害自己。真正获得大道的人,火不能使他热,水不能使他陷溺,严寒酷暑不能使他受损伤,凶禽猛兽不能使他受残害。不是说至德的人迫近、触犯这些而不受害,是说他能明察安危,能看透祸福穷通之转化,而下喜不惊处之泰然;能谨慎对待进退去留,所以就没有什么外物能损害他。因此说:人的天性是在内的,社会环境对人的塑造影响是在外的,获得大道的人在于顺从于天。知道天性与人为两方面,以天性为根本,处于其所应得的位置上,或进退或屈伸,随时迁变而不执一,这便是返归大道之枢要而讲出了大道的极致、精粹。”河神说:“什么是天性?什么是人为?”海神说:“牛马长有四足,就是天性;给马带上笼头,给牛穿上鼻绳,就是人为。所以说:不要以人力来破坏天性,不要用造作来破坏物理,不要牺牲德行去谋求好名声,谨守天性不使失去,就是复归自性、本性。”
——知道、任物自化不是躺平,而是达理、明权,从而能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不以物害己,以人配天。
夔kuí怜蚿xián ,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chěnchuō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鰌qiū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fēi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独脚的夔仰慕多足的蚿,多足的蚿仰慕无足的蛇,无足的蛇仰慕无形的风,无形的风仰慕能看的眼睛,能看的眼睛仰慕能思索的心。夔对蚿说:“我用一只脚跳着走路,没有象我这样简便了。现在你用万只脚走路,将怎么办呢?”蚿说:“不是这样的。你没有看见打喷嚏的人吗?喷出的唾沫大的如水珠,小的如雾气,混杂着落下来,没有办法数得清。现在我运用自性的机能,而不知道它究竟是怎么发动的。”蚿对蛇说:“我用众足行路而不及你的无足,是为什么呢?”蛇说:“天性机能之发动,怎么可以改变呢?我哪里用得着足呢?”蛇对风说:“我运动脊背和肋部而爬行,这是有形可见的;现在你呼呼地由北海刮起,又呼呼地吹入南海,而好象没有形迹似的,这是为何呢?”风说:“是的。我呼呼地从北海刮起而吹入南海。可是,人们用手指来指我,就能胜过我,用足踏我也能胜过我。虽然如此,那折断大树、吹起房屋的,也只有我能作得到。故而在众多小的方面不能取胜却能取得大胜。取得大胜,只有圣人才能作得到。
——为何要自得其得,自适其适也,唯天性也,天性之谓天机,天机之所动,何可易哉?
孔子与子路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匝,而弦歌不辍。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孔子曰:“来,吾语女。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
孔子师徒游经匡邑,卫国军人把他们层层包围起来,孔子和弟子们唱诗奏乐之声并未因此而停下。子路进来见孔子说。“为什么先生还这样快乐呢?”孔子说:“来吧,我讲给你!我忌讳困穷很久了,而摆脱不掉,这是命该如此啊!我渴求通达很久了,而不能得到,这是时运不佳啊!处在尧舜时代,天下没有困穷之人,不是因为他们有智慧;处在维纣时代,天下没有通达之人,不是因力他们没有智慧,一切都是时运造成的呀。那些在水底通行不躲避蚊龙的人,是渔夫的勇敢。在陆上行走不躲避犀牛老虎的人,是猎人的勇敢。闪光的刀剑横在面前,把死看得如生一样平常,是烈士的勇敢。知道困穷是由于命运,知道通达是由于时机,遭逢大危难而不畏惧的,这是圣人的勇敢。仲由,你安心吧!我的命运是由老天安排定的。”没过多久,统领甲士的长官进来道歉说:“以为你们是阳虎一伙,所以把你们包围起来,现在知道不是,请让我表示致歉而退兵。”
公孙龙与魏牟公孙龙问于魏牟曰:“ 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茫然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公子牟隐机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kǎn井之蛙乎?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出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zhòu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hán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zhì埳kǎn 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zhí矣。于是逡巡 qūnxún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埳井之蛙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蚷jù驰河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蛙与?且彼方跐cǐ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shì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公孙龙口呿qū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
公孙龙问魏牟说:“我少年时就学习先王大道,年长后通晓仁义的行为,能把相同相异的事物论证为无差别的同一,能把坚白等属性论证为与物体相分离;能在辩论中把别人认为不对的论说成对,把别人认为不可以的沦说成可以;能困窘百家之见解,使众多善辩者理屈辞穷;我自以为已经是极力通达事理了。现在我听了庄子的言论;深感迷惆不解;不知是我的辩才不及他高呢?还是知识不如他博呢?现在我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口了,请问这是什么道理呢?”魏牟凭靠小几深深叹息,又仰天而笑说:“唯独你没有听说浅井之蛙的故事吗?井蛙对东海之鳖说:‘我多么快乐呀!我跳到井栏上,又蹦回到井中,在井壁缺口水边休息,游水则井水托庄腋窝和两腮之下,践踏淤泥则没过脚背;环视周围的小红虫。小螃蟹、小蝌蚪,没有能象我这样自如的!况且独占一井之水,在其中跳跃蹲踞的乐趣,这也就算达到极点了,你先生何不时常进来观光呢?’东海之鳖左足还没有踏到井底,右膝就被绊住了。于是,迟疑一会就退出来了,并告诉井蛙关于大海的样子说:‘用千里的遥远,不足以形容海之大;用八千尺的高度,不足以穷尽海之深。大禹的时代,十年有九年发生水灾,而海水并不因此而增加;商汤时代,八年有七年闹旱灾,海水边沿也不因此而向后退缩。它不为时间的短暂和长久而有所改变,不因雨水多少而有所进退,这也就是东海之最大乐趣啊!’浅井之蛙听了这些,惊怖不己,现出茫然自失的样子。再说,你的知慧还未能通晓是非之究竟,就要观察领会庄子的言论,这就如同让蚊子背大山,让商蛆在河中游一样,必定不能胜任。况且你的智慧不足以理解和论述极微妙之言论,而自满自足于一时口舌相争之胜利,这不是和浅井蛙一样吗?再说庄子之言玄妙莫测,就象刚刚站在地下极深处,又忽而上升天之极高处,不分南北,四面畅通无滞碍,深入于不可知之境;不分东西,从幽远暗昧之境开始,再返回于无不通达之大道。你就只知琐细分辨,想用明察和辩论去求索其理,这简直是从管子里看天,用锥子尖指地一样,不是所见大小了吗?你去吧,惟独你没有听过寿陵少年去邯郸学习走步的故事吗?没有学会赵国人走路的技艺,反而把自己原来的走法也忘记了,只好爬着回去!现在你要不离开,将会忘记原来的本事,失掉固有的事业。”公孙龙听了这套高论,惊异得合不拢嘴,说不出话,就匆忙逃离了。
庄子与楚臣庄子钓于濮pú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以巾笥sì 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庄子与惠子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yuān chú ,子知之乎?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lǐ 泉不饮。于是鸱chī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庄子在涯水边钓鱼,楚威王派二位大夫前来致相邀之意说:“愿意把国事相累于先生!”庄子手把钓竿;头也未回说:“我听说楚国有只神龟,已经死去三千年了。楚王将它的骨甲装在竹箱里,蒙上罩巾,珍藏在大庙明堂之上。对这只龟来说,它是愿意死后留下骨甲而显示尊贵呢?还是宁愿活着在泥里拖着尾巴爬行呢?”二大夫回答说:“宁愿活着在泥里拖着尾巴爬行。”庄子说:“你们请回吧!我将照旧拖着尾巴在泥里爬行。”
惠施做梁国的相,庄子前去拜访他。有人对惠施说:“庄子前来,打算取代你的相位。”于是惠施十分惊恐,派人在都城内搜索庄子,搜了三天三夜。庄子前去见惠施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叫鹓M,你知道吗?这种鸟从南海出发,飞往北海;不是梧桐树不肯停息,不是竹实不食,不是甘美的泉水不饮。在这时,猫头鹰得到一只腐烂的老鼠,见鹓M飞过,仰头看着发出一声威吓:‘吓’!今天,你也想用你得到的相位来吓我吗?”庄子与惠施在椽水桥上游玩。庄子说:“白鳝鱼悠闲自在的游水,这是鱼儿的快乐呀。”惠施说:“你不是鱼,怎么能知道鱼之乐趣?”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鱼的乐趣?”惠施说:“我不是你,本来就不知道你;你本不是鱼,你的不知鱼之乐趣,完全可以肯定。”庄子说:“请循着我们争论的起点说起,你所说‘你怎能知道鱼的乐趣’这句话;就是已经知道我之所知而向我发问的。既然你能知我,我为什么不能知鱼呢?我是在壕水桥上知道鱼之乐趣的呀!”
三、心得
河伯问北海若的几个问题,就在说明循道之三种境界,惧-殆-愚,愚而能知道。
1、对事实抱有恭敬心,犹兮豫兮。有了无德之德,才可能突破当下的局限。
2、任物自化不是躺平,而是达理、明权,从而能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不以物害己,以人配天。
3、庄子并不是说事物就不以数计,而是在说可以分辨可以用数计算的是有,不能用数去衡量的是无,不能因有忘了无,就像老子说的以有观其缴、以无观其妙,不能陷入相对论或者不可知论里了。有和无就像一对阴阳,不能在一维上去看待两者。混淆有和无,就很容易出现庄子在《天地》篇中所说的,为得者所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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