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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女的《庄子》读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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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1-28 15:39: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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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黑河女 于 2022-12-3 23:08 编辑

第一周(20221127-20221203)
任务:庄子第一章逍遥游,第二章齐物论

逍遥游第一
一、查字正音1、蟪蛄(huìgū)——一种蝉科动物,吻长,体短,黄绿色、有黑色条纹,翅有黑斑。
2、运——軍,既是声旁也是形旁,疑为篆文对金文“車”的误写。運,金文车,有轮子交通、装载工具人,逃亡者“走”的繁体金文字形,奔逃),表示利用车辆逃亡或迁徙。篆文误将金文字形中的“車”写成“軍”,将金文字形中的省略成“辵”。造字本义:动词,古人在兵灾或天灾打击下,用车辆装载家当,远途迁徙转移。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的“辵”写成,将篆文字形中的“軍”写成。《汉字简化方案》中的简体楷书“运”,另造形声字,用作为声旁的“云”代替正体楷书字形中的“军”。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運,迻徙也。从辵,軍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运,徙迁转移。字形采用“辵”作边旁,采用“军”作声旁。
运,大范围大规模地“策动,转动,进行”,所以常用于天体、海洋、国家这类的事物。
3、抟——tuán【說文】圜也。【周禮·冬官考工記·輪人】侔以行山,則是摶以行石也。【註】侔,上下等也,摶,圜厚也。
4、去——“去”是“却”的本字。去,甲骨文大,人囗,聚邑),表示一个人跨步离开村邑。金文基本承续甲骨文字形。篆文将金文字形中的“囗”(村邑)写成“凵”(厶)。篆文异体字“在“去”的字形基础上加“户”(门),强调“出门远行”。造字本义:动词,离开住地,前往他方。隶化后楷书误将篆文字形中的“大”简写成了“土”;将篆文字形中的“凵”写成“折”加“点”的“厶”,至此“去”的字形中“大”(人)形消失,“囗”(邑)形消失。当“去”引申出“使人离开、使人消失”的含义后,篆文再加“卩”(人)另造“却”代替。从本义看,“出”是离开本邑本营而他征;“去”是离开某一聚居区而至他乡。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去,人相違也。从大,凵聲。凡去之屬皆从去。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去,两人相背而行。字形采用“大”作边旁,采用“凵”作声旁。所有与去相关的字,都采用“去”作边旁。

5、吹——
“龡”是“吹”的异体字。吹,甲骨文口,气孔、入口欠,张嘴呼气),表示向气孔呼气。金文将甲骨文字形中的写成。篆文将金文字形中的写成。造字本义:动词,撮口向气孔呼气,奏响管乐器。隶书将篆文字形中的“欠”写成。楷书异体字“龡”用“龠”(即“籥”的省略,竹管乐器)代替“口”(气孔),表示撮嘴向竹管的气孔呼气,奏响竹管乐器。古籍多以“吹”代替“龡”。
“瘜”是“息”的异体字;“𦞜”是“瘜”的异体字。心,既是声旁也是形旁,借代心脏所在的胸部。息,金文自,即“鼻”的本字,呼吸器官心,胸、腹),表示以腹为鼻进行呼吸。篆文承续金文字形。造字本义:动词,以腹为鼻,即胎儿不用口鼻、只借助母体的心跳来呼吸,沉静安定,运气若有若无。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的“自”写成,将篆文字形中的“心”写成。当“息”引申出动词“在器官腔壁或管壁上额外赘生良性组织”后,篆文异体字加“疒”
7、息——(床,借代病变)另造“瘜”代替,强调赘生的病变原因。楷书异体字用“月”(肉,机体组织)代替“疒”(病床)另造“𦞜”,强调良性组织的特性。在表达“赘生良性组织”时,古籍多以“瘜”代替“息”和“𦞜”;《汉字简化方案》则以“息”代替“瘜”和“𦞜”。古人称张口吐气为“呼”,称张口吞气为“吸”,称胎儿在娘胎里不用口鼻的寄生呼吸为“息”。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息,喘也。从心,从自,自亦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息,喘气。字形采用“心、自”会义,“自”也作声旁。

8、
坳——幼,既是声旁也是形旁,是“拗”的省略,表示抓紧。坳,篆文土,地面幼,拗,抓紧),比喻地面交错、扭结。造字本义:名词,地面由土疙瘩牢固扭结的凹地。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的写成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坳,地不平也。从土,幼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坳,地而凹凸不平。字形采用“土”作边旁,采用“幼”作声旁。

9、
阏——於,既是声旁也是形旁,是“淤”的省略,表示淤积。閼,篆文門,房屋於,即,淤积),表示淤积于门内。造字本义:动词,淤积于门内,与外部隔绝。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的写成,将篆文字形中的写成。《汉字简化方案》中的简体楷书“阏”,依据类推简化规则,将正体楷书字形中的“門”简化成“门”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閼,遮也。从門,於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阏,遮挡、壅堵、阻塞。字形采用“门”作边旁,采用“於”作声旁。

10、匹——
匹,金文是指事字,字形在石头凸起的外缘,画一道相对应的凹形曲线指事符号,表示一块石头外凸的一边,与另一块石头内凹的一边,正好形成凸凹相合的形势。有的金文在石头中间加一点指事符号,表示两块相拼的石头的边缘高度吻合。篆文有所变形,将金文字形中的“石”写成,将金文字形中相吻合的平行曲线写成“八”,以致造字线索消失,“石”形莫辨。造字本义:动词,建筑工匠将两块外形轮廓凹凸互补的石头进行配对砌合。隶化后楷书将字形写成“匚”加“八”的组合结构,以致“石”形彻底消失。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匹,四丈也。从八、匚,八揲一匹,八亦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匹,四丈布帛的长度。字形采用“八、匚”会义,表示八摺为一匹。“八”同时也作声旁。

10、蜩——古书上指蝉。11、榆枋——榆树与枋树。比喻狭小的天地。
12、晦朔(shuò)——晦:阴历每月末的一天;朔:阴历月初的一天。农历月末至月初。
13、鷃——一种小型的鸟。一名鹌,又名鸋。小雀也。【禽经】雉上有丈,鷃上有赤。雉上飞能丈,故计丈。鷃上飞能尺。赤与尺通。亦作斥,庄子所云斥鷃是也。李时珍曰:鷃不木处,可谓安宁自如矣。庄子所谓腾跃不过数仞,下翔蓬蒿之闲者也。
14、尸祝——古代祭祀时对神主掌祝的人;主祭人
15、藐miǎo——遠也。
16、姑射gū yè——.山名。在山西省临汾县西,即古石孔山,九孔相通。
17、窅yǎo然——眼睛深陷的样子。
18、呺xiāo然——外大而中空、虚大。
19、罟,网也。——《说文》
20、章甫 zhāngfǔ——古代一种礼帽

二、翻译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tuán)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蜩(tiáo)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yú fāng)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chōng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shuò),蟪蛄(huìgū)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北海有一种鱼,它的名字叫鲲。鲲鱼有多大呢?不知道有几千里长。变化为鸟,名字叫做鹏。鹏的背就有几千里那么长。它全力而飞,翅膀大的就像天边的一面云。这种鸟啊,在海上才能转的开,所以往南海飞。南海,天地所造的池。《齐谐》这本书专门记录一些奇特的事物。这本书里又说,鹏鸟在南海上飞行,击打一下水面可以往前飞三千里,盘桓着由下向上升腾可以到达九万里那么高,离开时间有半年之久。像野马奔腾一样的游气,飘飘扬扬的尘埃,都是活动着的生物的气息相互吹拂所致。天看起来是青白色的,这是它真正的颜色吗?难道不是高旷辽远没法看到它的尽头呢?鹏鸟往下看,也是像这样的而已,看不到终点。水积聚得不够深,那么也无力负载大舟。在凸凹不平的堂前土地上倒一杯水,一片菜叶子就可以是一只船;放一个杯子就会黏住,这是水浅而船太大了。风积聚的不够厚重,那么无力承担其大大的翅膀。所以鹏鸟在九万里的高空飞行,风就在它的下方,然后才能凭风而行;背负着青天,没有什么能够阻挡,然后才能像现在这样飞到南方去。寒蝉与小灰雀讥笑它说:“我从地面急速起飞,碰着榆树和檀树的树枝,常常飞不到而落在地上,为什么要到九万里的高空而向南飞呢?”到迷茫的郊野去,带上三餐就可以往返,肚子还是饱饱的;到百里之外去,要用一整夜时间准备干粮;到千里之外去,三个月以前就要准备粮食。寒蝉和灰雀这两个小东西懂得什么!小聪明赶不上大智慧,寿命短比不上寿命长。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清晨的菌类不会懂得什么是晦朔,寒蝉也不会懂得什么是春秋,这就是短寿导致的。楚国南边有叫冥灵的大龟,它把五百年当作春,把五百年当作秋;上古有叫大椿的古树,它把八千年当作春,把八千年当作秋,这就是长寿导致的。可是彭祖到如今还是以年寿长久而闻名于世,人们与他相比,岂不可悲可叹吗?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鷃yàn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商汤询问棘的话是这样的:“在那草木不生的北方,有一个很深的大海,那就是‘天池’。那里有一种鱼,它的脊背有好几千里,没有人能够知道它有多长,它的名字叫做鲲,有一种鸟,它的名字叫鹏,它的脊背像座大山,展开双翅就像天边的云。鹏鸟奋起而飞,翅膀拍击急速旋转向上的气流直冲九万里高空,穿过云气,背负青天,这才向南飞去,打算飞到南方的大海。斥鴳讥笑它说:‘它打算飞到哪儿去?我奋力跳起来往上飞,不过几丈高就落了下来,盘旋于蓬蒿丛中,这也是我飞翔的极限了。而它打算飞到什么地方去呢?’”这就是小与大的不同了。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夫列子御风而行,泠(líng)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所以,那些才智足以胜任一个官职,品行合乎一乡人心愿,道德能使国君感到满意,能力足以取信一国之人的人,他们看待自己也像是这样。而宋荣子却讥笑他们。世上的人们都赞誉他,他不会因此越发努力,世上的人们都非难他,他也不会因此而更加沮丧。他清楚地划定自身与物外的区别,辩别荣誉与耻辱的界限,不过如此而已呀!宋荣子他对于整个社会,从来不急急忙忙地去追求什么。虽然如此,他还是未能达到最高的境界。列子能驾风行走,那样子实在轻盈美好,而且十五天后方才返回。列子对于寻求幸福,从来没有急急忙忙的样子。他这样做虽然免除了行走的劳苦,可还是有所依凭呀。至于遵循宇宙万物的规律,把握“六气”的变化,遨游于无穷无尽的境域,他还仰赖什么呢!因此说,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能够达到忘我的境界,精神世界完全超脱物外的“神人”心目中没有功名和事业,思想修养臻于完美的“圣人”从不去追求名誉和地位。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jué 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 jiāoliáo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yǎn)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páo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zūn 而代之矣!”
尧打算把天下让给许由,说:“太阳和月亮都已升起来了,可是小小的炬火还在燃烧不熄;它要跟太阳和月亮的光亮相比,不是很难吗?季雨及时降落了,可是还在不停地浇水灌地;如此费力的人工灌溉对于整个大地的润泽,不显得徒劳吗?先生如能居于国君之位天下一定会获得大治,可是我还空居其位;我自己越看越觉得能力不够,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你。”许由回答说:“你治理天下,天下已经获得了大治,而我却还要去替代你,我将为了名声吗?‘名’是‘实’所派生出来的次要东西,我将去追求这次要的东西吗?鹪鹩在森林中筑巢,不过占用一棵树枝;鼹鼠到大河边饮水,不过喝满肚子。你还是打消念头回去吧,天下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用处啊!厨师即使不下厨,祭祀主持人也不会越俎代庖的!”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miǎo姑射gū yè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chuò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cī lì)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 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宋人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yǎo然丧其天下焉。
肩吾向连叔求教:“我从接舆那里听到谈话,大话连篇没有边际,一说下去就回不到原来的话题上。我十分惊恐他的言谈,就好像天上的银河没有边际,跟一般人的言谈差异甚远,确实是太不近情理了。”连叔问:“他说的是些什么呢?”肩吾转述道:“在遥远的姑射山上,住着一位神人,皮肤润白像冰雪,体态柔美如处女,不食五谷,吸清风饮甘露,乘云气驾飞龙,遨游于四海之外。他的神情那么专注,使得世间万物不受病害,年年五谷丰登。我认为这全是虚妄之言,一点也不可信。”连叔听后说:“是呀!对于瞎子没法同他们一起欣赏花纹和色彩,对于聋子没法同他们一起聆听钟鼓的乐声。难道只是形骸上有聋与瞎吗?思想上也有聋和瞎啊!这话似乎就是说你肩吾的呀。那位神人,他的德行,与万事万物合为一体,以此求得整个天下的治理,谁还会忙忙碌碌把管理天下当成回事!那样的人呀,外物没有什么能伤害他,滔天的大水不能淹没他,天下大旱使金石熔化、土山焦裂,他也不感到灼热。他所留下的尘埃以及瘪谷糠麸之类的废物,也可造就出尧舜那样的圣贤人君来,他怎么会把忙着管理万物当作己任呢!”北方的宋国有人贩卖帽子到南方的越国,越国人不蓄头发满身刺着花纹,没什么地方用得着帽子。尧治理好天下的百姓,安定了海内的政局,到遥远的姑射山上、汾水北面,去拜见四位得道的高士,不禁怅然若失,忘记了自己居于治理天下的地位。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xiāo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pǒu 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皲(jūn)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píng pì kuàng)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yù)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皲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对庄子说:“魏王送我大葫芦种子,我将它培植起来后,结出的果实有五石容积。用大葫芦去盛水浆,可是它的坚固程度承受不了水的压力。把它剖开做瓢也太大了,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放得下。这个葫芦不是不大呀,我因为它没有什么用处而砸烂了它。”庄子说:“先生实在是不善于使用大东西啊!宋国有一善于调制不皲手药物的人家,世世代代以漂洗丝絮为职业。有个游客听说了这件事,愿意用百金的高价收买他的药方。全家人聚集在一起商量:‘我们世世代代在河水里漂洗丝絮,所得不过数金,如今一下子就可卖得百金。还是把药方卖给他吧。’游客得到药方,来游说吴王。正巧越国发难,吴王派他统率部队,冬天跟越军在水上交战,大败越军,吴王划割土地封赏他。能使手不皲裂,药方是同样的,有的人用它来获得封赏,有的人却只能靠它在水中漂洗丝絮,这是使用的方法不同。如今你有五石容积的大葫芦,怎么不考虑用它来制成腰舟,而浮游于江湖之上,却担忧葫芦太大无处可容?看来先生你还是心窍不通啊!”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chū)。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途,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lí shēng)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lí) 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惠子又对庄子说:“我有棵大树,人们都叫它‘樗’。它的树干却疙里疙瘩,不符合绳墨取直的要求,它的树枝弯弯扭扭,也不适应圆规和角尺取材的需要。虽然生长在道路旁,木匠连看也不看。现今你的言谈,大而无用,大家都会鄙弃它的。”庄子说:“先生你没看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低着身子匍伏于地,等待那些出洞觅食或游乐的小动物。一会儿东,一会儿西,跳来跳去,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上下窜越,不曾想到落入猎人设下的机关,死于猎网之中。再有那斄牛,庞大的身体就像天边的云;它的本事可大了,不过不能捕捉老鼠。如今你有这么大一棵树,却担忧它没有什么用处,怎么不把它栽种在什么也没有生长的地方,栽种在无边无际的旷野里,悠然自得地徘徊于树旁,优游自在地躺卧于树下。大树不会遭到刀斧砍伐,也没有什么东西会去伤害它。虽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可是哪里又会有什么困苦呢?”

三、心得说无用,“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没有自己,没有功业,没有名利,才是大德,是至道,至道无名无形无用。说有用,有用在于用之有异,此之无用彼之有用。物我本我界限,固守这界限,便会生出困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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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2-2 11:40:5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黑河女 于 2022-12-3 22:52 编辑

第二章  齐物论 一、查字
1、耦——禺,既是声旁也是形旁,是“偶”的省略,表示成双成对。耦,篆文耒,耕作禺,即“偶”的省略,成双成对),表示两人配合耕作。造字本义:动词,为提高效率农人两相配合,同步进行相关联的耕耘或播种操作。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的“耒”写成,将篆文字形中的“禺”写成。古籍有时假借“耦”代替“耦”。匹对。“耦”在这里即指与精神相对立的躯体。
2、隐(yìn)——倚,靠
3、方——又道也。【易·恆卦】君子以立不易方。【註】方,猶道也。【禮·樂記】樂行而民鄕方。【註】方,猶道也。又【易·復卦】后不省方。【註】方,猶事。【疏】不省視其方事也。又術也,法也。【易·繫辭】方以類聚。【疏】方謂法術性行。【左傳·昭二十九年】官修其方。【註】方,法術。
4、畏佳(cuī):亦作“嵔佳”,即嵬崔,山陵高峻的样子。
5、栝——箭末扣弦处

6、莛(tíng):草茎。楹(yíng):厅堂前的木柱。“莛”、“楹”对文,代指物之细小者和巨大者。
7、纶——侖,既是声旁也是形旁,是“倫”的省略,表示等级、秩序。綸,篆文糸,丝仑,即“侖”的省略,等级、秩序),表示整理线线,使之齐整平顺。造字本义:动词,整理线线,使之便于纺织。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的“糸”写成,将篆文字形中的“侖”写成。《汉字简化方案》中的简体楷书“纶”,依据类推简化规则,将正体楷书字形中的“糹”简化成“纟”,将正体楷书字形中的“侖”简化成“仑”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綸,青絲綬也。从糸,侖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纶,青丝绶带。字形采用“糸”作边旁,采用“仑”作声旁。

8、畛——畛,既是声旁也是形旁,是“診”的省略,表示察看、整治。畛,籀文田,地亩臣,官吏),表示农官下田。篆文畛,即“診”,察看、整治),表示农官到田间察看和研究庄稼生长情况。造字本义:动词,农官到田间地头察看和研究庄稼生长情况,并向官府汇报详情。隶书将篆文字形中的写成。楷书将隶书字形中的写成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畛,井田閒陌也。从田, 㐱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畛,井田之间的小道。字形采用“田”作边旁,采用“㐱”作声旁


9、论——“侖”是“論”的本字。侖,甲骨文口,评说册,典籍),表示商讨、评说典籍中的教义。当“侖”的“评说”本义消失后,金文再加“言”另造“論”()代替。造字本义:动词,商讨准则,评说是非。篆文承续金文字形。隶书将篆文字形中的简写成,将篆文字形中的写成。《汉字简化方案》中的简体楷书“论”,依据类推简化规则,将正体楷书字形中的“言”简化成“讠”,将正体楷书字形中的“侖”简化成“仑”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論,議也。从言,侖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论,辨析证明。字形采用“言”作边旁,采用“侖”作声旁。

10、议——
義,既是声旁也是形旁,表示道理。議,金文言,说義,道义、真理),表示论辩是非。造字本义:动词,论辩是非、道理。篆文承续金文字形。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的写成,将篆文字形中的写成。《汉字简化方案》中的简体楷书“议”,依据类推简化规则,将正体楷书字形中的“言”简化成“讠”,将正体楷书字形中的“義”简化成“义”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議,語也。从言,義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议,讨论。字形采用“言”作边旁,采用“义”作声旁。

11、
忮——支,既是声旁也是形旁,是“技”的省略,表示能力。忮,篆文(心,内心)(支,即“技”的省略,能力),表示心力,心计。造字本义:动词,强忍嫉恨,以心计凶狠报复。隶书将篆文字形中的“心”写成“竖心旁”,将篆文字形中的“支”写成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忮,很也。从心,支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忮,心恨手狠。字形采用“心”作边旁,采用“支”作声旁。




12、qú——惊喜的样子。


二、正音翻译
南郭子綦(qí)隐(yìn)机而坐,仰天而嘘,荅(dá)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 ài)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liù)乎?山林之畏佳(cuī),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jī),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xiào)者,叱者,吸者,叫者,譹(háo)者,宎(yǎo)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yú)。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子游曰:“地簌则众窍是已,人簌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簌。”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南郭子綦靠着几案而坐,仰首向天缓缓地吐着气,那离神去智的样子真好像精神脱出了躯体。他的学生颜成子游陪站在跟前说道:“这是怎么啦?形体诚然可以使它像干枯的树木,精神和思想难道也可以使它像死灰那样吗?你今天凭几而坐,跟往昔凭几而坐的情景大不一样呢。”子綦回答说:“偃,这样不是很好吗,你怎么来文这个呢?今天我忘掉了自己,你知道吗?你听见过‘人籁’却没有听见过‘地籁’,你即使听见过‘地籁’却没有听见过‘天籁’啊!”子游问:“我冒昧地请教它们的真实含意。”子綦说:“大地吐出的气,名字叫风。风不发作则已,一旦发作整个大地上数不清的窍孔都怒吼起来。你难道没有听过那呼呼的风声吗?山陵上陡峭峥嵘的各种去处,百围大树上无数的窍孔,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圆柱上插入横木的方孔,有的像圈围的栅栏,有的像舂米的臼窝,有的像深池,有的像浅池。它们发出的声音,像湍急的流水声,像迅疾的箭镞声,像大声的呵叱声,像细细的呼吸声,像放声叫喊,像嚎啕大哭,像在山谷里深沉回荡,像鸟儿鸣叫叽喳,真好像前面在呜呜唱导,后面在呼呼随和。清风徐徐就有小小的和声,长风呼呼便有大的反响,迅猛的暴风突然停歇,万般窍穴也就寂然无声。你难道不曾看见风儿过处万物随风摇曳晃动的样子吗?”子游说:“地籁是从万种窍穴里发出的风声,人籁是从排列的各种不同的竹管里发出的声音。我再冒昧地向你请教什么是天籁。”子綦说:“天籁虽然有万般不同,但使它们发生和停息的都是出于自身,发动者还有谁呢?”
大知闲闲,小知閒閒(jiàn);大言炎炎,小言詹詹(zhān)。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搆(gòu),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guā) ,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xù)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zhěn),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gāi)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才智超群的人广博豁达,只有点小聪明的人则乐于细察、斤斤计较;合于大道的言论就像猛火烈焰一样气焰凌人,拘于智巧的言论则很啰嗦。他们睡眠时神魂交构,醒来后身形开朗;跟外界交接相应,整日里勾心斗角:有的疏怠迟缓,有的高深莫测,有的辞慎语谨。小的惧怕惴惴不安,大的惊恐失魂落魄。他们说话就好像利箭发自弩机快疾而又尖刻,也就是所谓的是与非都由此而产生;他们将心思存留心底就好像盟约誓言坚守不渝,也就是所谓的持守胸臆坐待胜机。他们衰败犹如秋冬的草木,这说明他们日益消毁;他们沉缅于所从事的各种事情,致使他们不可能再恢复到原有的情状;他们心灵闭塞好像被绳索缚住,这说明他们衰老颓败,没法使他们恢复生气。他们欣喜、愤怒、悲哀、欢乐,他们忧思、叹惋、反复、恐惧,他们躁动轻浮、奢华放纵、情张欲狂、造姿作态。好像乐声从中空的乐管中发出,又像菌类由地气蒸腾而成。这种种情态日夜在面前相互对应地更换与替代,却不知道是怎么萌生的。算了吧,算了吧!一旦懂得这一切发生的道理,不就明白了这种种情态发生、形成的原因?没有我的对应面就没有我本身,没有我本身就没法呈现我的对应面。这样的认识也就接近于事物的本质,然而却不知道这一切受什么所驱使。仿佛有真正的主宰,却又寻不到它的端倪。可以去实践并得到验证,然而却看不见它的形体,真实的存在而又没有反映它的具体形态。众多的骨节,眼耳口鼻等九个孔窍和心肺肝肾等六脏,全都齐备地存在于我的身体,我跟它们哪一部分最为亲近呢?你对它们都同样喜欢吗?还是对其中某一部分格外偏爱呢?这样,每一部分都只会成为臣妾似的仆属吗?难道臣妾似的仆属就不足以相互管理了吗?还是轮流做为君臣呢?难道又果真有什么“真君”存在其间?无论寻求到它的究竟与否,那都不会对它的真实存在有什么增益和损坏。人一旦禀承天地之气而形成形体,就不能忘掉自身而等待最后的消亡。他们跟外界环境或相互对立、或相互顺应,他们的行动全都像快马奔驰,没有什么力量能使他们止步,这不是很可悲吗!他们终身承受役使却看不到他们的成功,一辈子困顿疲劳却不知道归宿,这能不悲哀吗!人们说这种人不会死亡,这又有什么益处!人的形骸逐渐衰竭,人的精神和感情也跟着一块儿衰竭,这能不算是最大的悲哀吗?人生在世,本来就像这样迷昧无知吗?难道只有我才这么迷昧无知,而世人也有不迷昧无知的吗!追随业已形成的偏执己见并把它当作老师,那么谁会没有老师呢?为什么必须通晓事物的更替并从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找到资证的人才有老师呢?愚味的人也会跟他们一样有老师哩。还没有在思想上形成定见就有是与非的观念,这就像今天要到越国去而过去已经到达。这就是把没有当作有。没有就是有,即使圣明的大禹尚且不可能通晓其中的奥妙,我偏偏又能怎么样呢?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gòu)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

说话辩论并不像是吹风。善辩的人辩论纷纭,他们所说的话也不曾有过定论。果真说了些什么吗?还是不曾说过些什么呢?他们都认为自己的言谈不同于雏鸟的鸣叫,真有区别,还是没有什么区别呢?大道是怎么隐匿起来而有了真和假呢?言论是怎么隐匿起来而有了是与非呢?大道怎么会出现而又不复存在?言论又怎么存在而又不宜认可?大道被小小的成功所隐蔽,言论被浮华的词藻所掩盖。所以就有了儒家和墨家的是非之辩,肯定对方所否定的东西而否定对方所肯定的东西。想要肯定对方所否定的东西而非难对方所肯定的东西,那么不如用事物的本然去加以观察而求得明鉴。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各种事物无不存在它自身对立的那一面,各种事物也无不存在它自身对立的这一面。从事物相对立的那一面看便看不见这一面,从事物相对立的这一面看就能有所认识和了解。所以说:事物的那一面出自事物的这一面,事物的这一面亦起因于事物的那一面。事物对立的两个方面是相互并存、相互依赖的。虽然这样,刚刚产生随即便是死亡,刚刚死亡随即便会复生;刚刚肯定随即就是否定,刚刚否定随即又予以肯定;依托正确的一面同时也就遵循了谬误的一面,依托谬误的一面同时也就遵循了正确的一面。因此圣人不走划分正误是非的道路而是观察比照事物的本然,也就是顺着事物自身的情态。事物的这一面也就是事物的那一面,事物的那一面也就是事物的这一面。事物的那一面同样存在是与非,事物的这一面也同样存在正与误。事物果真存在彼此两个方面吗?事物果真不存在彼此两个方面的区分吗?彼此两个方面都没有其对立的一面,这就是大道的枢纽。抓住了大道的枢纽也就抓住了事物的要害,从而顺应事物无穷无尽的变化。“是”是无穷的,“非”也是无穷的。所以说不如用事物的本然来加以观察和认识。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用组成事物的要素来说明要素不是事物本身,不如用非事物的要素来说明事物的要素并非事物本身;用白马来说明白马不是马,不如用非马来说明白马不是马。整个自然界不论存在多少要素,但作为要素而言却是一样的,各种事物不论存在多少具体物象,但作为具体物象而言也都是一样的。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tíng )与楹(yíng),厉与西施,恢诡谲(guǐ jué)怪,道通为一。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jū)公赋芧(xù),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能认可吗?一定有可以加以肯定的东西方才可以认可;不可以认可吗?一定也有不可以加以肯定的东西方才不能认可。道路是行走而成的,事物是人们称谓而就的。怎样才算是正确呢?正确在于其本身就是正确的。怎样才算是不正确呢?不正确的在于其本身就是不正确的。怎样才能认可呢?能认可在于其自身就是能认可的。怎样才不能认可呢?不能认可在于其本身就是不能认可的。事物原本就有正确的一面,事物原本就有能认可的一面,没有什么事物不存在正确的一面,也没有什么事物不存在能认可的一面。所以可以列举细小的草茎和高大的庭柱,丑陋的癞头和美丽的西施,宽大、奇变、诡诈、怪异等千奇百怪的各种事态来说明这一点,从“道”的观点看它们都是相通而浑一的。旧事物的分解,亦即新事物的形成,新事物的形成亦即旧事物的毁灭。所有事物并无形成与毁灭的区别,还是相通而浑一的。只有通达的人方才知晓事物相通而浑一的道理,因此不用固执地对事物作出这样那样的解释,而应把自己的观点寄托于平常的事理之中。所谓平庸的事理就是无用而有用;认识事物无用就是有用,这就算是通达;通达的人才是真正了解事物常理的人;恰如其分地了解事物常理也就接近于大道。顺应事物相通而浑一的本来状态吧,这样还不能了解它的究竟,这就叫做“道”。耗费心思方才能认识事物浑然为一而不知事物本身就具有同一的性状和特点,这就叫“朝三”。什么叫做“朝三”呢?养猴人给猴子分橡子,说:“早上分给三升,晚上分给四升”。猴子们听了非常愤怒。养猴人便改口说:“那么就早上四升晚上三升吧。”猴子们听了都高兴起来。名义和实际都没有亏损,喜与怒却各为所用而有了变化,也就是因为这样的道理。因此,古代圣人把是与非混同起来,优游自得地生活在自然而又均衡的境界里,这就叫物与我各得其所、自行发展。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古时候的人,他们的智慧达到了最高的境界。如何才能达到最高的境界呢?那时有人认为,整个宇宙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具体的事物,这样的认识是最了不起,最尽善尽美,而无以复加了。其次,认为宇宙之始是存在事物的,可是万事万物从不曾有过区分和界线。再其次,认为万事万物虽有这样那样的区别,但是却从不曾有过是与非的不同。是与非的显露,对于宇宙万物的理解也就因此出现亏损和缺陷,理解上出现亏损与缺陷,偏私的观念也就因此形成。果真有形成与亏缺吗?果真没有形成与亏缺吗?事物有了形成与亏缺,所以昭文才能够弹琴奏乐。没有形成和亏缺,昭文就不再能够弹琴奏乐。昭文善于弹琴,师旷精于乐律,惠施乐于靠着梧桐树高谈阔论,这三位先生的才智可说是登峰造极了!他们都享有盛誉,所以他们的事迹得到记载并流传下来。他们都爱好自己的学问与技艺,因而跟别人大不一样;正因为爱好自己的学问和技艺,所以总希望能够表现出来。而他们将那些不该彰明的东西彰明于世,因而最终以石之色白与质坚均独立于石头之外的迷昧而告终;而昭文的儿子也继承其父亲的事业,终生没有什么作为。像这样就可以称作成功吗?那即使是我虽无成就也可说是成功了。像这样便不可以称作成功吗?外界事物和我本身就都没有成功。因此,各种迷乱人心的巧说辩言的炫耀,都是圣哲之人所鄙夷、摒弃的。所以说,各种无用均寄托于有用之中,这才是用事物的本然观察事物而求得真实的理解。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现在暂且在这里说一番话,不知道这些话跟其他人的谈论是相同的呢,还是不相同的呢?相同的言论与不相同的言论,既然相互间都是言谈议论,从这一意义说,不管其内容如何也就是同类的了。虽然这样,还是请让我试着把这一问题说一说。宇宙万物有它的开始,同样有它未曾开始的开始,还有它未曾开始的未曾开始的开始。宇宙之初有过这样那样的“有”,但也有个“无”,还有个未曾有过的“无”,同样也有个未曾有过的未曾有过的“无”。突然间生出了“有”和“无”,却不知道“有”与“无”谁是真正的“有”、谁是真正的“无”。现在我已经说了这些言论和看法,但却不知道我听说的言论和看法是我果真说过的言论和看法呢,还是果真没有说过的言论和看法呢?

夫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zhěn)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

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qiān),大勇不忮(zhì)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圆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

天下没有什么比秋毫的末端更大,而泰山算是最小;世上没有什么人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而传说中年寿最长的彭祖却是短命的。天地与我共生,万物与我为一体。既然已经浑然为一体,还能够有什么议论和看法?既然已经称作一体,又还能够没有什么议论和看法?客观存在的一体因为我的议论和看法就成了“二”,“二”如果再加上一个“一”就成了“三”,以此类推,最精明的计算也不可能求得最后的数字,何况大家都是凡夫俗子!所以,从无到有乃至推到“三”,又何况从“有”推演到“有”呢?没有必要这样地推演下去,还是顺应事物的本然吧。

所谓真理从不曾有过界线,言论也不曾有过定准,只因为各自认为只有自己的观点和看法才是正确的,这才有了这样那样的界线和区别。请让我谈谈那些界线和区别:有左有右,有序列有等别,有分解有辩驳,有竞比有相争,这就是所谓八类。天地四方宇宙之外的事,圣人总是存而不论;宇宙之内的事,圣人虽然细加研究,却不随意评说是非。至于古代历史上善于治理社会的前代君王们的记载,圣人虽然有所评说却不争辩。可知有分别就因为存在不能分别,有争辩也就因为存在不能辩驳。有人会说,这是为什么呢?圣人把事物都囊括于胸、容藏于己,而一般人则争辩不休夸耀于外,所以说,大凡争辩,总因为有自己所看不见的一面。

至高无尚的真理是不必称扬的,最了不起的辩说是不必言说的,最具仁爱的人是不必向人表示仁爱的,最廉洁方正的人是不必表示谦让的,最勇敢的人是从不伤害他人的。真理完全表露于外那就不算是真理,逞言肆辩总有表达不到的地方,仁爱之心经常流露反而成就不了仁爱,廉洁到清白的极点反而不太真实,勇敢到随处伤人也就不能成为真正勇敢的人。这五种情况就好像着意求圆却几近成方一样。因此懂得停止于自己所不知晓的境域,那就是绝顶的明智。谁能真正通晓不用言语的辩驳、不用称说的道理呢?假如有谁能够知道,这就是所说的自然生成的府库。无论注入多少东西,它不会满盈,无论取出多少东西,它也不会枯竭,而且也不知这些东西出自哪里,这就叫做潜藏不露的光亮。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kuài) 、胥(xū) 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

啮(niè)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鳅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huàn ,麋鹿食荐,蝍蛆jí jū 甘带,鸱chī 鸦耆shì鼠,四者孰知正味?猨(yuán)猵狙(biān jū)以为雌,麋与鹿交,鳅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淆乱,吾恶能知其辩!"啮缺曰:"子不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hù)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从前尧曾向舜问道:“我想征伐宗、脍、胥敖三个小国,每当上朝理事总是心绪不宁,是什么原因呢?”舜回答说:“那三个小国的国君,就像生存于蓬蒿艾草之中。你总是耿耿于怀心神不宁,为什么呢?过去十个太阳一块儿升起,万物都在阳光普照之下,何况你崇高的德行又远远超过了太阳的光亮呢!”

啮(niè)缺问王倪:“你知道各种事物相互间总有共同的地方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又问:“你知道你所不知道的东西吗?”王倪回答说:“我怎么知道呢!”齧缺接着又问:“那么各种事物便都无法知道了吗?”王倪回答:“我怎么知道呢!虽然这样,我还是试着来回答你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所说的知道不是不知道呢?你又怎么知道我所说的不知道不是知道呢?我还是先问一问你:人们睡在潮湿的地方就会腰部患病甚至酿成半身不遂,泥鳅也会这样吗?人们住在高高的树木上就会心惊胆战、惶恐不安,猿猴也会这样吗?人、泥鳅、猿猴三者究竟谁最懂得居处的标准呢?人以牲畜的肉为食物,麋鹿食草芥,蜈蚣嗜吃小蛇,猫头鹰和乌鸦则爱吃老鼠,人、麋鹿、蜈蚣、猫头鹰和乌鸦这四类动物究竟谁才懂得真正的美味?猿猴把猵狙当作配偶,麋喜欢与鹿交配,泥鳅则与鱼交尾。毛嫱和丽姬,是人们称道的美人了,可是鱼儿见了她们深深潜入水底,鸟儿见了她们高高飞向天空,麋鹿见了她们撤开四蹄飞快地逃离。人、鱼、鸟和麋鹿四者究竟谁才懂得天下真正的美色呢?以我来看,仁与义的端绪,是与非的途径,都纷杂错乱,我怎么能知晓它们之间的分别!”

齧缺说:“你不了解利与害,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难道也不知晓利与害吗?”王倪说:“进入物我两忘境界的至人实在是神妙不测啊!林泽焚烧不能使他感到热,黄河、汉水封冻了不能使他感到冷,迅疾的雷霆劈山破岩、狂风翻江倒海不能使他感到震惊。假如这样,便可驾驭云气,骑乘日月,在四海之外遨游,死和生对于他自身都没有变化,何况利与害这些微不足道的端绪呢!”

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

瞿鹊子向长梧子问道:“我从孔夫子那里听到这样的谈论:圣人不从事琐细的事务,不追逐私利,不回避灾害,不喜好贪求,不因循成规;没说什么又好像说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说,因而遨游于世俗之外。孔夫子认为这些都是轻率不当的言论,而我却认为是精妙之道的实践和体现。先生你认为怎么样呢?”

长梧子曰:"是皇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xiāo)炙。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脗wěn合,置其滑涽hūn,以隶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芚chūn ,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

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dàn]暗,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长梧子说:“这些话黄帝也会疑惑不解的,而孔丘怎么能够知晓呢!而且你也谋虑得太早,就好像见到鸡蛋便想立即得到报晓的公鸡,见到弹子便想立即获取烤熟的斑鸠肉。我姑且给你胡乱说一说,你也就胡乱听一听。怎么不依傍日月,怀藏宇宙?跟万物吻合为一体,置各种混乱纷争于不顾,把卑贱与尊贵都等同起来。人们总是一心忙于去争辩是非,圣人却好像十分愚昧无所觉察,糅合古往今来多少变异、沉浮,自身却浑成一体不为纷杂错异所困扰。万物全都是这样,而且因为这个缘故相互蕴积于浑朴而又精纯的状态之中。

“我怎么知道贪恋活在世上不是困惑呢?我又怎么知道厌恶死亡不是年幼流落他乡而老大还不知回归呢?丽姬是艾地封疆守土之人的女儿,晋国征伐丽戎时俘获了她,她当时哭得泪水浸透了衣襟;等她到晋国进入王宫,跟晋侯同睡一床而宠为夫人,吃上美味珍馐,也就后悔当初不该那么伤心地哭泣了。我又怎么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后悔当初的求生呢?睡梦里饮酒作乐的人,天亮醒来后很可能痛哭饮泣;睡梦中痛哭饮泣的人,天亮醒来后又可能在欢快地逐围打猎。正当他在做梦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睡梦中还会卜问所做之梦的吉凶,醒来以后方知是在做梦。人在最为清醒的时候方才知道他自身也是一场大梦,而愚昧的人则自以为清醒,好像什么都知晓什么都明了。君尊牧卑,这种看法实在是浅薄鄙陋呀!孔丘和你都是在做梦,我说你们在做梦,其实我也在做梦。上面讲的这番话,它的名字可以叫作奇特和怪异。万世之后假若一朝遇上一位大圣人,悟出上述一番话的道理,这恐怕也是偶而遇上的吧!

“倘使我和你展开辩论,你胜了我,我没有胜你,那么,你果真对,我果真错吗?我胜了你,你没有胜我,我果真对,你果真错吗?难道我们两人有谁是正确的,有谁是不正确的吗?难道我们两人都是正确的,或都是不正确的吗?我和你都无从知道,而世人原本也都承受着蒙昧与晦暗,我们又能让谁作出正确的裁定?让观点跟你相同的人来判定吗?既然看法跟你相同,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判!让观点跟我相同的人来判定吗?既然看法跟我相同,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判!让观点不同于我和你的人来判定吗?既然看法不同于我和你,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判!让观点跟我和你都相同的人来判定吗?既然看法跟我和你都相同,又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评判!如此,那么我和你跟大家都无从知道这一点,还等待别的什么人呢?辩论中的不同言辞跟变化中的不同声音一样相互对立,就像没有相互对立一样,都不能相互作出公正的评判。用自然的分际来调和它,用无尽的变化来顺应它,还是用这样的办法来了此一生吧。

"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

“什么叫调和自然的分际呢?对的也就像是不对的,正确的也就像是不正确的。对的假如果真是对的,那么对的不同于不对的,这就不须去争辩;正确的假如果真是正确的,那么正确的不同于不正确的,这也不须去争辩。忘掉死生忘掉是非,到达无穷无尽的境界,因此圣人总把自己寄托于无穷无尽的境域之中。”

罔两问景曰:"曩nǎng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tiáo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qú 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影子之外的微阴问影子:“先前你行走,现在又停下;以往你坐着,如今又站了起来。你怎么没有自己独立的操守呢?”影子回答说:“我是有所依凭才这样的吗?我所依凭的东西又有所依凭才这样的吗?我所依凭的东西难道像蛇的蚹鳞和鸣蝉的翅膀吗?我怎么知道因为什么缘故会是这样?我又怎么知道因为什么缘故而不会是这样?”

过去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欣然自得地飞舞着的一只蝴蝶,感到多么愉快和惬意啊!不知道自己原本是庄周。突然间醒起来,惊惶不定之间方知原来是我庄周。不知是庄周梦中变成蝴蝶呢,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庄周呢?庄周与蝴蝶那必定是有区别的。这就可叫做物、我的交合与变化。

三、心得

读这一篇才发现以前以为是佛家的言论竟然是来自于庄子,这纯粹是在扫盲,也是典型的“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吧。

1、天籁这一段会想起老师曾经讲的感触,人看似没有感触实体,但是确实又有这么多志思的产出,所谓皆出于己。

2、能够言说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道的本来面目,听任何言都得保持警觉,“莫若以明”。

3、“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就如老子所说,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4、神道本混沌为一,“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想到现在的学习不就是在不断的分解、不断地搞出成形的东西出来,所谓“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5、“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 ”所谓大道无言,大音希生。

6、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zhěn)也。辩也者,有不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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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2-5 10:52:5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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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 (1204-1210)第三章养生主,第四章人间世
第三章 养生主

一、查字
1、随——隋,既是声旁也是形旁,是“墮”的省略,表示坠崖。隨,篆文辵,行进隋,是的异体字,抛崖天葬),表示跟进入葬,即活体陪葬。造字本义:动词,生者跟着死者陪葬。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的“隋”写成,将篆文字形中的“辵”写成“走之底”,《汉字简化方案》中的简体楷书“随”,省去正体楷书字形中的“工”,将正体楷书字形中的简化成。 
2、殆——台,既是声旁也是形旁,是“胎”的省略。殆,篆文歹,即“死”的省略台,即“胎”的省略),表示死胎。造字本义:动词,胎死腹中。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的“歹”写成,将篆文字形中的“台”写成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殆,危也。从歺,台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殆,危险。字形采用“歹”作边旁,采用“台”作声旁。

3、督——叔,既是声旁也是形旁,表示主持祭祀的人。督,篆文叔,主持祭祀的人目,监察),表示祭祀主持者监察仪式。造字本义:动词,祭祀主持者监察并敦促人们完成标准仪式。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的“叔”写成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督,察也。一曰目痛也。从目,叔声。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督,监察。另一种说法认为“督”是眼睛痛的意思。字形采用“目”作边旁,采用“叔”作声旁。

【註】督,中也。謂中兩閒而立,俗所謂騎縫也。中医有奇经八脉之说,所谓督脉即身背之中脉,具有总督诸阳经之作用;
4、踦——奇,既是声旁也是形旁,表示不对称的、非偶数的。踦,篆文足,脚奇,不对称的、非偶数的),表示单只脚。造字本义:动词,脚跛,用单只脚行动。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的写成,将篆文字形中的写成。有的古代字书将篆文字形“踦”中的“奇”,理解为“倚”的省略,将“踦”的本义解释为“以膝倚或顶”。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踦,一足也。从足,奇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踦,一只脚。字形采用“足”作边旁,采用“奇”作声旁。

5、砉——丰,既是声旁也是形旁,是“豁”的省略,表示划开、裂开口子。砉,甲金篆隶字形资料暂缺,楷书丰,即“豁”的省略,划开、裂开口子石,山岩),表示岩嶂的豁口。造字本义:动词,从小小的山岩豁口穿过高大的岩嶂。古籍多以“豁”和“霍”代替“砉”。
6、奏——奏,甲骨文双手,奉持连根拔起的茂盛植物),表示连叶带根地进献甜蔗鲜蔬。篆文将甲骨文字形中的完整植株形象误写成由“屮”构成的,以致字源线索消失,字形费解。籀文尸,祭奠麦,庄稼双手,行祭),表示用农作物献祭。造字本义:动词,用甜蔗鲜蔬等农作物献祭。隶书将篆文字形中的双手和表示植物的“屮”所构成的连写成不知所云的,将篆文字形下部表示根系的误写成“天”,至此,与甲骨文相比面目全非。大约献祭仪式都伴随正式的音乐表演,古籍中“奏”合并了“”的本义。,籀文乎,吹响管乐器攴,敲打打击乐器),表示管乐与打击乐配合表演。造字本义:动词,吹吹打打,多乐器配合地正式表演音乐。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奏,奏進也。从夲、从、从,上進之義。,古文。,亦古文。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奏,进奉。字形采用“夲、”会义。,表示向上奉献的意思。,这是古文写法的“奏”字。,这也是古

7、会——
“會”是“燴”的本字,“徻”是“會”的异体字。會,金文合,合并米,米饭,借代主食),表示将菜肴与米饭主食同锅合煮。繁体金文将食物“米”写成两团食物糅合状,进一步明确“糅合食物”的含义。篆文误将金文字形中的食物糅合状写成不知所云的,并误将金文字形下端的“口”写成“曰”。造字本义:动词,把主食米饭和菜肴混合在一起烹煮。隶书基本承续篆文字形。《汉字简化方案》中的简体楷书“会”,依据草书字形,对繁体楷书字形进行大幅度整体简化。当“會”的“合煮”本义消失后,后代楷书再加“火”(炊煮)另造“燴”代替,强调炊煮”的含义。表示本义时,古籍多以“燴”代替“會”。表示“相遇、聚集”以及相关引申义时,古籍多以“會”代替“徻”。《汉字简化方案》用“會”合并代替“徻”。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會,合也。从亼,从曾省。曾,益也。㣛,古文会如此。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会,集合。字形采用“亼”和省略了两点的“曾”会义。“曾”表示增益。㣛,古文写法的“会”就写成这样。

8、进——
進,甲骨文隹,鸟止,脚,表示追逐),表示追鸟。金文加“彳”(行走),强化追逐含义。篆文承续金文字形。造字本义:动词,追逐鸟雀。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的“辵”写成,将篆文字形中的“隹”写成。《汉字简化方案》中的简体楷书“进”,用“井”(陷阱)代替正体楷书字形中的“隹”,其中“井”既是声旁也是形旁,表示用来捕兽的陷坑。古人称急速缉捕犯人为“追”,称追捕活捉野猪为“逐”,称追地面的小鸟为“进”。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進,登也。从辵閵省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进,向上登高。字形采用“辵”作边旁,采用省略了“門”的“閵”作声旁。

9、批——
匕,既是声旁也是形旁,表示长柄刀具。批,篆文手,操持囟,头部,代躯体两个“匕”,用刀不断地割),表示用刀子解剖动物躯体。有的篆文省去“囟”。造字本义:动词,用刀子解剖,分解分割。隶书将篆文字形中的写成,将篆文字形中的写成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反手擊也。从手。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批,反过手来击打。字形采用“手”作边旁,采用“”作声旁。

10、
綮——啟,既是声旁也是形旁,表示持戈破门。綮,篆文“啟”的省略,持戈破门糸,缠绕),表示缠绕戟柄的丝线。造字本义:名词,缠绕戟柄的丝线。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的写成,将篆文字形中的写成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綮,㨖繒也。一曰:幑幟,信也,有齒。从糸,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綮,细密的丝织品。另一种说法认为,“綮”是一种标识,信物,刻有齿痕。字形采用“糸”作边旁,采用“”作声旁。

11、肯——
肯,金文止,即“趾”,脚趾月,即“肉”,筋肉),表示脚部的筋肉。籀文“骨”的省略月,即“肉”,筋肉),强调骨、肉、筋脉相生。篆文误将籀文字形中的“骨”略写成“冂”。楷书恢复金文字形,将金文字形中的写成。造字本义:名词,脚跟、脚踝骨肉筋脉相生、灵活有弹性的器官。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肎,骨閒肉肎肎箸也。从肉,从冎省。一曰骨無肉也。,古文肎。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肯,长在骨骼之间的筋肉,紧紧附着在骨头上。字形采用“肉”和有所省略的“冎”会义。另一种说法认为,“肯”的意思骨头上无肉。
这是古文写法的“肯”字。
12、戒,甲骨文双手)。金文调整结构,将甲骨文字形中的双手并列成。篆文承续金文字形。造字本义:动词,双手持戈,警惕备战。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的双手连写成,将篆文字形中的写成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戒,警也。从廾持戈,以戒不虞。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戒,保持警惕,作好战斗准备。字形采用“廾、戈”会义,表示双手持戈,以警戒意外的发生。

13、
女,既是声旁也是形旁,表示农妇。委,甲骨文女,农妇禾,庄稼),表示农妇负禾。推测古代收割场景,男人负责重活,执镰割稻,打谷脱粒,而女人则承担轻活,拾抱稻谷,后勤配合。金文将甲骨文字形中的“女”写成,将甲骨文字形中的“禾”写成不完整的“麦”(麦穗),将甲骨文字形的左右结构,调整成上下结构,表示农妇负麦。篆文用“禾”代替金文字形中的“麦”。造字本义:动词,农妇低头弯腰,捆束田地里刚收割稻麦,驮在背上,送到打谷场。隶书将篆文字形中的“禾”写成,将篆文字形中的“女”写成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委,隨也。从女,从禾。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委,顺从跟随。字形采用“女、禾”会义。

14、恶wū  古同“乌”,疑问词,哪,何。文言叹词,表示惊讶:~,是何言也!
15、介——介,甲骨文是指事字,字形在“人”的四周加四点指事符号,表示裹在身上的护革。有的甲骨文将四点指事符号简化成两点。金文略有变形。篆文承续金文字形。造字本义:名词,裹在士卒身上的护革。隶书将篆文字形中的“人”写成。俗体隶书将混合结构调整成上下结构,将两点指事符号写成两竖。当“介”的“人体护革”本义消失后,篆文再加“人”另造“价”代替。古代军官有护头的“胄”、“甲”,和护肩护胸的“铠”,而士卒只有护革“介”。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介,畫也。从八,从人。人各有介。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介,画界。字形采用“八、人”会义,表示人们各有其界限。

16、适——啻,既是声旁也是形旁,表示最高话语权。適,金文帝,即“啻”的省略,最高话语权辵,前行),表示尊令而行。篆文将文字字形中的“帝”写成“啻”,将金文字形中的“辵”写成。造字本义:动词,古代诸侯国按最高人才标准精选出的贡士,遵令往赴中央朝廷。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的“啻”写成,将篆文字形中的“辵”写成“走之底”。《汉字简化方案》中的简体楷书“适”,依据类推简化规则,将正体楷书字形中的“啻”简化成“舌”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適,之也。从辵,啻聲。適,宋魯語。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适,前往。字形采用“辵”作边旁,“啻”作声旁。适,这是宋鲁方言对“之”的说法。



二、正音翻译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而对物的认知却是无限的。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对物无限的认知,危险已经快要降临了,既然如此还在不停地追求无限的认知,危险就真的降临了!追求世人所谓的善事没有不是贪图名声的,追求世人所谓的恶事没有不是面对刑戮的。沿着两个缝隙正中间的路骑行并把它作为顺应事物的常法,这就可以护卫自身,就可以保全天性,就可以不给父母留下忧患,就可以终享天年
 庖(páo)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huā)然响然,奏刀騞(huō) 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庖(páo)丁给梁惠王分解牛,手摸着,用肩膀倚着,用脚踏着,用膝盖顶着,肉豁开口子的响声,刀行进的过程中发出像多种乐器演奏一样的响声,没有哪个符合音律,像在给《桑林》伴舞,和《经首》的节奏完全合在一起。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盍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kuǎn),因其固然。技经肯綮(qǐ)之未尝,而况大軱gū 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xíng) 。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chù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huò)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而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文惠君说:“嘻,太妙了!你的技术怎么能到这种地步?”庖(páo)丁放下刀对他说:“我所追求的是道,比技术要更近一步的。刚开始我在解牛的时候,眼睛所看到的没有不是整个牛的;三年之后,我所看到的已经不是整个牛而是牛的结构部件;而到了今天,我是用神看牛,而不是用眼睛看它,感官对牛的追求已经停止了,但是神还在运行。凭借对牛天生本来的结构的认识,把刀劈进筋骨相连的大缝隙,在骨节的空隙处引刀而入,刀刀顺着牛体本来的结构。经络和骨头上的筋肉丝线都能巧妙地绕开,更何况大的骨头呢?好的厨师每年都换刀,是因为他们用刀硬割;大部分厨师每个月换刀,是因为用刀在砍;我这把刀用了十九年了,杀了数千头牛,但是刀刃就好像刚在磨刀石上磨过。那是因为结构和结构之间是有空隙的,而刀刃是没有什么厚度的,用没有什么厚度的刀刃进入到这些空隙里,宽阔广大的样子对于游走的刀刃是一定有多余的空间的。因此十九年了刀刃还像刚磨过。即使如此,每当在筋骨盘结的地方,我看到难以操作的,也会害怕并因此保持警惕,目光盯着那一点,行动会慢一些,一点一点地运刀,最后哗啦一声,整个牛就被解体了,就像土一下子掉落下来在地上。我提着刀站立起来,环顾四周,悠然自得,心满意足,把刀收拾干净收藏起来。”文惠君说:“真好啊!我听你这一番话,得到养生的真谛了。”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公文轩看到右师吃惊地说:“你是什么人啊?为什么只有一只脚?这是天生的,还是人为造成的呢?”右师说:“这是天生的,不是人为的。天生就是说上天就只让我有一只脚,按照一般人的样子,老天是要给我两只脚的。因此可知是老天有意让我长一只脚的,不是人为造成的。”泽雉(zhì)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qí)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

沼泽边的野鸡走上十步才能啄到一口食物,走上百步才能喝到一口水,可是它丝毫也不会祈求畜养在笼子里。生活在樊笼里不必费力寻食,即使看起来是精力旺盛的,那也不是合道(顺应自然)的。
      
  老聃死,秦佚yì 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老聃死了,秦国一个隐居的人前去吊唁,号哭三声就走了。弟子问:“难道他不是老师的朋友吗?”回答说:“当然是的。”“那么,吊丧像这样子行吗?”答道:“对的。起初我认为他是普通人,可是我现在却不这么认为了。刚才我进去吊唁时,有老年人在哭,就像哭自己的儿子一样;有少年人在哭他,就像哭自己的母亲一样。他们之所以聚焦在这里,肯定有不愿吊唁而必须吊唁,不愿意哭泣却不得不哭泣的情况。这可是失去天性违背真情的,丧失掉自己所禀受的本性,古人把这个叫做伤天害理的刑罚。必须要来时,先生应时而来;必须要走时,先生顺天而去,安于时运,顺应天然,悲哀欢乐的感情不会进入心里,古时候把这个叫做解除了倒悬之苦的束缚。”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取光照物的烛薪总会烧完,火种却传了下来,无穷无尽。


三、心得
    庖丁解牛告诉我们顺应自然就是要充分地了解它才可能顺着它,充分地了解是神遇而不是感官的外求,在通神以道下去行动,所谓“圣人以道,先知存亡,乃知转圆而从方”右师的话说的是已经成为事实的,就是自然的,哪怕看似人为的,也是自然的,天刑也是天赐的,服天;秦佚的故事告诉我们,该来就来,该走就走,安于时运,顺应自然,亲疏有定,不违本性,心就无所挂碍。顺应自然而不是被自然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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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2-8 14:28:1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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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人间世
一、查字
1、瘳——【說文】疾病瘉也。【徐曰】忽愈,若抽去之也。
2、軋,篆文車,马车尸,人体),表示用马车辗压受刑者。造字本义:动词,古代酷刑,将罪犯辗压至死。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的“車”写成,将篆文字形中的“尸”写成“乙”。《汉字简化方案》中的简体楷书“轧”,依据类推简化规则,将正体楷书字形中的“車”简化成“车”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軋,也。从車,乙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轧,车辆辗压。字形采用“车”作边旁,采用“乙”作声旁。

3、充——
充,篆文倒写的,表示出生不久的婴儿人,父母),像大人的头部和孩子的头部凑在一起。古人在缺乳期和断奶期,将食物放在自己嘴里嚼烂后嘴对嘴地喂养婴孩。造字本义:动词,嘴对嘴哺喂幼婴。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倒写的“子”写成一点加“厶”的,将篆文字形中的“人”写成“儿”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充,長也。高也。从儿,育省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充,生长,长高。字形采用“儿”作边旁,采用省略了“月”的“育”作声旁。

4、拒——
巨,既是声旁也是形旁,是“拒”的省略,表示抵制。詎,篆文言,说话、认同巨,“拒”),表示不认同。造字本义:动词,不认同,不同意。隶书将篆文字形中的写成。《汉字简化方案》中的简体楷书“讵”,依据类推简化规则,将正体楷书字形中的“言”简化成“讠”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詎,詎猶豈也。从言,巨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讵,犹如说“岂”、“难道”。字形采用“言”作边旁,采用“巨”作声旁。

5、弗,既是声旁也是形旁,是篆文对金文字形中“林”与“乙”的误写。茀,金文林,树林乙,即“纪”,用绳索捆梆),表示用绳索捆绑树木。简体金文误将“林”写成“艸”。篆文误将金文字形中“林”的上部写成“艸”,误将金文字形中“林”的树干部分与“乙”写成“弗”。造字本义:动词,用绳索捆绑树枝,抑制生长,矫正树形。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的“艸”写成“草头”,将篆文字形中的“弗”写成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茀,道多艸,不可行。从艸,弗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路上多草莿,不便通行。字形采用“艸”作边旁,采用“弗”作声旁。
6、轧——軋,篆文車,马车尸,人体),表示用马车辗压受刑者。造字本义:动词,古代酷刑,将罪犯辗压至死。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的“車”写成,将篆文字形中的“尸”写成“乙”。《汉字简化方案》中的简体楷书“轧”,依据类推简化规则,将正体楷书字形中的“車”简化成“车”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軋,也。从車,乙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轧,车辆辗压。字形采用“车”作边旁,采用“乙”作声旁。


7、矼——诚实。
8、徇——旬,既是声旁也是形旁,是“殉”的省略,表示随葬。徇,甲金篆字形资料暂缺,隶书彳,即“行”的简写,巡行旬,即“殉”的省略,随葬),表示斩首巡行。推测造字本义:动词,斩首巡行示众。
9、散——,既是声旁也是形旁,是“麻”的本字,表示麻林。,甲骨文林,麻林攴,持械打击),表示持械打、扯麻皮,使麻缕与麻青分离。金文将甲骨文写成;同时加“夕”(肉),表示从骨头上剔析分离的零碎杂肉。篆文承续甲骨文字形。篆文异体字基本承续金文字形,将金文字形中的写成,将金文字形中的写成。造字本义:动词,以外力破坏物体原有结构,使之分离成若干部分。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表示麻林的写成似“脊”非“脊”的、似“林”非“林”的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雜肉也。从肉,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散,杂肉。字形采用“肉”作边旁,采用“ ”作声旁。

【韻會】不自檢束爲散。【莊子·養生主】散人又惡知散木。【註】不在可用之數。




二、正音翻译
【一】
颜回见仲尼,请行。
颜回见仲尼,请求离开。
曰:“奚之?”
孔子说:到哪里去呢?
曰:“将之卫。”
颜回说:我将要到魏国去。
曰:“奚为焉?”
孔子说:去魏国干什么呢?
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所行,则庶几其国有瘳(chōu)乎!”
回说:我听说卫国的国君,他正年轻力壮,办事专断;轻率地处理政事,却看不到自己的过失;轻率地役使百姓使人民大量死亡,死人遍及全国不可称数,就像大泽中的草芥一样,百姓都失去了可以归往的地方。我曾听老师说:‘治理得好的国家可以离开它。治理得不好的国家却要去到那里,就好像医生门前病人多一样’。我希望根据先生的这些教诲思考治理卫国的办法,卫国也许还可以逐步恢复元气吧!
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且德厚信矼(kòng),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衒(xuàn)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育其美也,命之曰菑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且苟为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yǔ 拊fǔ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
孔子说:“嘻!你恐怕去到卫国就会遭到杀害啊!推行大道是不宜掺杂太多欲望的的,杂乱了就会事绪繁多,事绪繁多就会心生扰乱,心生扰乱就会产生忧患,忧患多了也就自身难保,更何况拯救国家。古时候道德修养高尚的至人,总是先使自己日臻成熟方才去扶助他人。如今在自己的道德修养方面还没有什么建树,哪里还有什么工夫到暴君那里去推行大道!
“你也懂得道德毁败和智慧表露的原因吗?道德的毁败在于追求名声,智慧的表露在于争辩是非。名声是互相倾轧的原因,智慧是互相争斗的工具。二者都像是凶器,不可以将它全部推行于世。
“一个人虽然德行纯厚诚实笃守,可未必能和对方声气相通,一个人虽然不争名声,可未必能得到广泛的理解。而勉强把仁义和规范之类的言辞完全袒露于暴君面前,这就好比用别人的丑行来显示自己的美德,这样的做法就好像不耕地而种庄稼一样的害人。害人的人一定会被别人所害,你这样做恐怕会遭到别人的伤害的呀!况且,假如说卫君喜好贤能而讨厌恶人,那么,哪里还用得着等待你去才有所改变?你果真去到卫国也只能是不向卫君进言,否则卫君一定会紧紧抓住你偶然说漏嘴的机会快捷地向你展开争辩。你必将眼花缭乱,而面色将佯作平和,你说话自顾不暇,容颜将被迫俯就,内心也就姑且认同卫君的所作所为了。这样做就像是用火救火,用水救水,可以称之为错上加错。有了依顺他的开始,以后顺从他的旨意便会没完没了,假如你未能取信便深深进言,那么一定会死在这位暴君面前。
“从前,夏桀杀害了敢于直谏的关龙逢,商纣王杀害了力谏的叔叔比干,这些贤臣他们都十分注重自身的道德修养而以臣下的地位抚爱人君的百姓,同时也以臣下的地位违逆了他们的国君,所以他们的国君就因为他们道德修养高尚而排斥他们、杀害了他们。这就是喜好名声的结果。当年帝尧征伐丛枝和胥敖,夏禹攻打有扈,三国的土地变成废墟,人民全都死尽,而国君自身也遭受杀戳,原因就是三国不停地使用武力,贪求别国的土地和人口。这些都是求名求利的结果,你偏偏就没有听说过吗?名声和实利,就是圣人也不可能超越,何况是你呢?虽然这样,你必定有所依凭,你就试着把它告诉我吧!”
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
颜回说:“我外表端庄内心虚豁,勤奋努力终始如一,这样可以了吗?”
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
孔子说:“唉,这怎么可以呢!卫君刚猛暴烈盛气露于言表,而且喜怒无常,人们都不敢有丝毫违背他的地方,他也借此压抑人们的真实感受和不同观点,以此来放纵他的欲望。这真可以说是每日用道德来感化都不会有成效,更何况用大德来劝导呢?他必将固守己见而不会改变,表面赞同而内心里也不会对自己的言行作出反省,你那样的想法怎么能行得通呢?”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 )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讁(zhé)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
颜回说:“如此,那我就内心秉正诚直而外表俯首曲就,内心自有主见并处处跟古代贤人作比较。内心秉正诚直,这就是与自然为同类。跟自然为同类,可知国君与自己都是上天养育的子女。又何必把自己的言论宣之于外而希望得到人们的赞同,还是希望人们不予赞同呢?象这样做,人们就会称之为未失童心,这就叫跟自然为同类。外表俯首曲就的人,是跟世人为同类。手拿朝笏躬身下拜,这是做臣子的礼节,别人都这样去做,我敢不这样做吗?做一般人臣都做的事,人们也就不会责难了吧,这就叫跟世人为同类。心有成见而上比古代贤人,是跟古人为同类。他们的言论虽然很有教益,指责世事才是真情实意。这样做自古就有,并不是从我才开始的。像这样做,虽然正直不阿却也不会受到伤害,这就叫跟古人为同类。这样做便可以了吗?”
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
孔子说:“唉,怎么可以呢?太多的事情需要纠正,就是有所效法也会出现不当,虽然固陋而不通达也没有什么罪责。即使这样,也不过如此而已,又怎么能感化他呢!你好像是太执着于自己内心成见的人哩。”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
颜回说:“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冒昧地向老师求教方策。”
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心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hào)天不宜。”
孔子说:“斋戒清心,我将告诉你!如果怀着积极用世之心去做,难道是容易的吗?如果这样做也很容易的话,只是朝天吼叫也会认为是不适宜的。”
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
颜回说:“我颜回家境贫穷,不饮酒浆、不吃荤食已经好几个月了,像这样,可以说是斋戒了吧?”
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
孔子说:“这是祭祀前的所谓斋戒,并不是‘心斋。’
回曰:“敢问心斋。”
颜回说:“我请教什么是‘心斋’。”
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耳止于听,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心理咨询师的内心姿态
孔子说:“你必须摒除杂念,专一心思,不用耳去听而用心去领悟,不用心去领悟而用凝寂虚无的意境去感应!耳的功用仅只在于聆听,心的功用仅只在于跟外界事物交合。凝寂虚无的心境才是虚弱柔顺而能应待宇宙万物的,只有大道才能汇集于凝寂虚无的心境。虚无空明的心境就叫做‘心斋’。”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有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
颜回说:“我不曾禀受过‘心斋’的教诲,所以确实存在一个真实的颜回;我禀受了‘心斋’的教诲,我便顿时感到不曾有过真实的颜回。这可以叫做虚无空明的境界吗?”
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羲、几蘧(qú)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
孔子说:“你对‘心斋’的理解实在十分透彻。我再告诉你,假如能够进入到追名逐利的环境中遨游而又不为名利地位所动,卫君能采纳你阐明你的观点,不能采纳你就停止不说,不去寻找仕途的门径,也不向世人提示索求的标的,心思凝聚全无杂念,把自己寄托于无可奈何的境域,那么就差不多合于‘心斋’的要求了。一个人不走路容易,走了路不在地上留下痕迹就很难。受世人的驱遣容易伪装,受自然的驱遣便很难作假。听说过凭借翅膀才能飞翔,不曾听说过没有翅膀也能飞翔;听说过有智慧才能了解事物,不曾听说过没有智慧也可以了解事物。看一看那空旷的环宇,空明的心境顿时独存精白,而什么也都不复存在,一切吉祥之事都消逝于凝静的境界。至此还不能凝止,这就叫形坐神驰。倘若让耳目的感观向内通达而又排除心智于外,那么鬼神将会前来归附,何况是人呢!这就是万物的变化,是禹和舜所把握的要领,也是伏羲、几蘧所遵循始终的道理,何况普通的人呢!”
——入世的态度:听之以气,心虚志实。
【二】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而况诸侯乎!吾甚慄(lì)之。子常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huān)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爨(cuàn)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叶公子高将要出使齐国,他向孔子请教:“楚王派我诸梁出使齐国,责任重大。齐国接待外来使节,总是表面恭敬而内心怠慢。平常老百姓尚且不易说服,何况是诸侯呢!我心里十分害怕。您常对我说:‘事情无论大小,很少有不通过言语的交往可以获得圆满结果的。事情如果办不成功,那么必定会受到国君惩罚;事情如果办成功了,那又一定会忧喜交集酿出病害。事情办成功或者办不成功都不会留下祸患,只有道德高尚的人才能做到。’我每天吃的都是粗糙不精美的食物,烹饪食物的人也就无须解凉散热。我今天早上接受国君诏命到了晚上就得饮用冰水,恐怕是因为我内心焦躁担忧吧!我还不曾接触到事的真情,就已经有了忧喜交加所导致的病患;事情假如真办不成,那一定还会受到国君惩罚。成与不成这两种结果,做臣子的我都不足以承担,先生你大概有什么可以教导我吧!”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
孔子说:“天下有两个足以为戒的大法:一是天命,一是道义。做儿女的敬爱双亲,这是自然的天性,是无法从内心解释的;臣子侍奉国君,这是人为的道义,天地之间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不会没有国君的统治,这是无法逃避的现实。这就叫做足以为戒的大法。所以侍奉双亲的人,无论什么样的境遇都要使父母安适,这是孝心的最高表现;侍奉国君的人,无论办什么样的事都要让国君放心,这是尽忠的极点。注重自我修养的人,悲哀和欢乐都不容易使他受到影响,知道世事艰难,无可奈何却又能安于处境、顺应自然,这就是道德修养的最高境界。做臣子的原本就会有不得已的事情,遇事要能把握真情并忘掉自身,哪里还顾得上眷恋人生、厌恶死亡呢!你这样去做就可以了!
“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交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
“不过我还是把我所听到的道理再告诉你:不凡与邻近国家交往一定要用诚信使相互之间和顺亲近,而与远方国家交往则必定要用语言来表示相互间的忠诚。国家间交往的语言总得有人相互传递。传递两国国君喜怒的言辞,乃是天下最困难的事。两国国君喜悦的言辞必定添加了许多过分的夸赞,两国国君愤怒的言辞必定添加了许多过分的憎恶。大凡过度的话语都类似于虚构,虚构的言辞其真实程度也就值得怀疑,国君产生怀疑传达信息的使者就要遭殃。所以古代格言说:‘传达平实的言辞,不要传达过分的话语,那么也就差不多可以保全自己了’。况且以智巧相互较量的人,开始时平和开朗,后来就常常暗使计谋,达到极点时则大耍阴谋、倍生诡计。按照礼节饮酒的人,开始时规规矩矩合乎人情,到后来常常就一片混乱大失礼仪,达到极点时则荒诞淫乐、放纵无度。无论什么事情恐怕都是这样:开始时相互信任,到头来互相欺诈;开始时单纯细微,临近结束时便变得纷繁巨大。
“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泰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泰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 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
“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于是并生厉心。剋(kēi)核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
“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
“言语犹如风吹的水波,传达言语定会有得有失。风吹波浪容易动荡,有了得失容易出现危难。所以愤怒发作没有别的什么缘由,就是因为言辞虚浮而又片面失当。猛兽临死时什么声音都叫得出来,气息急促喘息不定,于是迸发伤人害命的恶念。大凡过分苛责,必会产生不好的念头来应付,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假如做了些什么而他自己却又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谁还能知道他会有怎样的结果!所以古代格言说:‘不要随意改变已经下达的命令,不要勉强他人去做力不从心的事,说话过头一定是多余、添加的’。改变成命或者强人所难都是危险,成就一桩好事要经历很长的时间,坏事一旦做出悔改是来不及的。行为处世能不审慎吗!至于顺应自然而使心志自在遨游,一切都寄托于无可奈何以养蓄神智,这就是最好的办法。有什么必要作意回报!不如原原本本地传达国君所给的使命,这样做有什么困难呢!”
——入世的时候遇到不得不做而又左右为难之事,“自事其心,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也想到老师说的所有事都是一件事,就是安顿好自己这颗心。
【三】
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子,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
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jué)。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
“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
“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蜄(zhèn)盛溺。适有蚊虻(méng)仆缘,而拊( )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
颜阖将被请去做卫国太子的师傅,他向卫国贤大夫蘧伯玉求教:“如今有这样一个人,他的德行生就凶残嗜杀。跟他朝夕与共如果不符合法度与规范,势必危害自己的国家;如果合乎法度和规范,那又会危害自身。他的智慧足以了解别人的过失,却不了解别人为什么会出现过错。像这样的情况,我将怎么办呢?”蘧伯玉说:“问得好啊!要警惕,要谨慎,首先要端正你自己!表面上不如顺从依就以示亲近,内心里不如顺其秉性暗暗疏导。即使这样,这两种态度仍有隐患。亲附他不要关系过密,疏导他不要心意太露。外表亲附到关系过密,会招致颠仆毁灭,招致崩溃失败。内心顺性疏导显得太露,将被认为是为了名声,也会招致祸害。他如果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你也姑且跟他一样像个无知无识的孩子;他如果同你不分界线,那你也就跟他不分界线。他如果跟你无拘无束,那么你也姑且跟他一样无拘无束。慢慢地将他思想疏通引入正轨,便可进一步达到没有过错的地步。你不了解那螳螂吗?奋起它的臂膀去阻挡滚动的车轮,不明白自己的力量全然不能胜任,还自以为才高智盛很有力量。警惕呀,谨慎呀!经常夸耀自己的才智而触犯了他,就危险了!你不了解那养虎的人吗?他从不敢用活物去喂养老虎,因为他担心扑杀活物会激起老虎凶残的怒气;他也从不敢用整个的动物去喂养老虎,因为他担心撕裂动物也会诱发老虎凶残的怒气。知道老虎饥饱的时刻,通晓老虎暴戾凶残的秉性。老虎与人不同类却向饲养人摇尾乞怜,原因就是养老虎的人能顺应老虎的性子,而那些遭到虐杀的人,是因为触犯了老虎的性情。爱马的人,以精细的竹筐装马粪,用珍贵的蛤壳接马尿。刚巧一只牛虻叮在马身上,爱马之人出于爱惜随手拍击,没想到马儿受惊便咬断勒口、挣断辔头、弄坏胸络。意在爱马却失其所爱,能够不谨慎吗!”
入世的时候遇到德性不足的人,要“戒、慎,正己身”,原则就是“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具体操作就是“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想起鬼谷子本经阴符七术之如何散势“以间入间”。
【四】
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牛,絜(xié )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guǒ)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mán),以为柱则蠹( )。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柤(zhā )、梨、橘、柚、果、蓏(luǒ)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pǒu )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gòu )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剪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喻之,不 亦远乎!”
匠人石去齐国,来到曲辕这个地方,看见一棵被世人当作神社的栎树。这棵栎树树冠大到可以遮蔽数千头牛,用绳子绕着量一量树干,足有头十丈粗,树梢高临山巅,离地面八十尺处方才分枝,用它来造船可造十余艘。观赏的人群像赶集似地涌来涌去,而这位匠人连瞧也不瞧一眼,不停步地往前走。他的徒弟站在树旁看了个够,跑着赶上了匠人石,说:“自我拿起刀斧跟随先生,从不曾见过这样壮美的树木。可是先生却不肯看一眼,不住脚地往前走,为什么呢?”匠人石回答说:“算了,不要再说它了!这是一棵什么用处也没有的树,用它做成船定会沉没,用它做成棺椁定会很快朽烂,用它做成器皿定会很快毁坏,用它做成屋门定会流脂而不合缝,用它做成屋柱定会被虫蛀蚀。这是不能取材的树。没有什么用处,所以它才能有如此寿延。”匠人石回到家里,梦见社树对他说:“你在用什么东西跟我相提并论呢?你打算拿可用之木来跟我相比吗?那楂、梨、橘、柚都属于果树,果实成熟就会被打落在地,打落果子以后枝干也就会遭受摧残,大的枝干被折断,小的枝丫被拽下来。这就是因为它们能结出鲜美果实才苦了自己的一生,所以常常不能终享天年而半途夭折,自身招来了世俗人们的打击。各种事物莫不如此。而且我寻求没有什么用处的办法已经很久很久了,几乎被砍死,这才保全住性命,无用也就成就了我最大的用处。假如我果真是有用,还能够获得延年益寿这一最大的用处吗?况且你和我都是‘物’,你这样看待事物怎么可以呢?你不过是几近死亡的没有用处的人,又怎么会真正懂得没有用处的树木呢!”匠人石醒来后把梦中的情况告诉给他的弟子。弟子说:“旨意在于求取无用,那么又做什么社树让世人瞻仰呢?”匠人石说:“闭嘴,别说了!它只不过是在寄托罢了,反而招致不了解自己的人的辱骂和伤害。如果它不做社树的话,它还不遭到砍伐吗?况且它用来保全自己的办法与众不同,而用是非来了解它,可不就相去太远了吗!”
——有用也就无用,无用又寄托在有用中。
【五】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将隐芘()其所藾(lài )。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guǒ;咶(shì )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chéng )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宋有荆氏者,宜楸(qiū)、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 [size=1.2em]杙(yì)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shàn)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sǎng)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南伯子綦在商丘一带游乐,看见长着一棵出奇的大树,上千辆驾着四马的大车,荫蔽在大树树荫下歇息。子綦说:“这是什么树呢?这树一定有特异的材质啊!”仰头观看大树的树枝,弯弯扭扭的树枝并不可以用来做栋梁;低头观看大树的主干,树心直到表皮旋着裂口并不可以用来做棺椁;用舌舔一舔树叶,口舌溃烂受伤;用鼻闻一闻气味,使人像喝多了酒,三天三夜还醒不过来。子綦说:“这果真是什么用处也没有的树木,以至长到这么高大。唉,精神世界完全超脱物外的‘神人’,就像这不成材的树木呢!”宋国有个叫荆氏的地方,很适合楸树、柏树、桑树的生长。树干长到一两把粗,做系猴子的木桩的人便把树木砍去;树干长到三、四围粗,地位高贵名声显赫的人家寻求建屋的大梁便把树木砍去;树干长到七、八围粗,达官贵人富家商贾寻找整幅的棺木又把树木砍去。所以它们始终不能终享天年,而是半道上被刀斧砍伐而短命。这就是材质有用带来的祸患。因此古人祈祷神灵消除灾害,总不把白色额头的牛、高鼻折额的猪以及患有痔漏疾病的人沉入河中去用作祭奠。这都是巫师对他们的了解,认为他们都是很不吉祥的。不过这正是“神人”所认为的世上最大的吉祥。
——无用乃为大用。
【六】
“支离疏者,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xié) 。挫针治繲(xiè ),足以餬()口;鼓荚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rǎng)臂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夫支离者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有个名叫支离疏的人,下巴隐藏在肚脐下,双肩高于头顶,后脑下的发髻指向天空,五官的出口也都向上,两条大腿和两边的胸肋并生在一起。他给人缝衣浆洗,足够度日;又替人筛糠簸米,足可养活十口人。国君征兵时,支离疏捋袖扬臂在征兵人面前走来走去;国君有大的差役,支离疏因身有残疾而免除劳役;国君向残疾人赈济米粟,支离疏还领得三钟粮食十捆柴草。像支离疏那样形体残缺不全的人,还足以养活自己,终享天年,又何况像形体残缺不全那样的德行呢!
——无德之德乃为大德。
【七】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卻(què)曲卻曲,无伤吾足!”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孔子去到楚国,楚国隐士接舆有意来到孔子门前,说“凤鸟啊,凤鸟啊!你怎么怀有大德却来到这衰败的国家!未来的世界不可期待,过去的时日无法追回。天下得到了治理,圣人便成就了事业;国君昏暗天下混乱,圣人也只得顺应潮流苟全生存。当今这个时代,怕就只能免遭刑辱。幸福比羽毛还轻,而不知道怎么取得;祸患比大地还重,而不知道怎么回避。算了吧,算了吧!不要在人前宣扬你的德行!危险啊,危险啊!人为地划出一条道路让人们去遵循!遍地的荆棘啊,不要妨碍我的行走!曲曲弯弯的道路啊,不要伤害我的双脚!”
山上的树木皆因材质可用而自身招致砍伐,油脂燃起烛火皆因可以燃烧照明而自取熔煎。桂树皮芳香可以食用,因而遭到砍伐,树漆因为可以派上用场,所以遭受刀斧割裂。人们都知道有用的用处,却不懂得无用的更大用处。

三、心得
1、人如何在世界活着,与他人相处,态度:听之以气,心虚志实,“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遇到不得不做而又左右为难之事,“自事其心,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也想到老师说的所有事都是一件事,就是安顿好自己这颗心;遇到德性不足的人,要“戒、慎,正己身”,原则就是“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具体操作就是“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想起鬼谷子本经阴符七术之如何散势“以间入间”。
2、如何自处:有用也就无用,无用又寄托在有用中。无用乃为大用。无德之德乃为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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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2-12 11:13:4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黑河女 于 2022-12-13 10:51 编辑

第三周(12.11-12.17)
第五章德充符  
第六章大宗师


第五章德充符  
一、查字
1、甲骨文中“王”与“士”同源,后分化。“士”的金文字形与“王”的甲骨文字形一致。王,甲骨文字形像带手柄的宽刃巨斧。有的甲骨文在战斧(士)的基础上加一横指事符号,表示“王”是超级的“士”。金文承续甲骨文字形。有的金文将斧形的简化成“土”形,淡去了斧形。篆文承续金文字形。篆文的“玉”与篆文的“王”字形相似,区别在于:“玉”的三横疏密均匀,而“王”的三横上密下疏。造字本义:名词,最大的战斧,借代战场上所向无敌的统帅。隶化后楷书与篆文字形中的“玉”无异。在远古冷兵器时代,军人所使用的武器,代表军人的级别与地位:身在前线用小型战斧作战的叫“兵”;身在将帅身边使用大型战斧的高级警卫叫“士”;手持特大战斧的威猛将帅叫“王”。开创缔枝为巢时代的首领叫“帝”;文治天下的智慧首领叫“君”;头戴金冠的至上王者叫“皇”。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王,天下所歸往也。董仲舒曰:“古之造文者,三畫而連其中謂之王。三者,天、地、人也,而參通之者王也。”孔子曰:“一贯三爲王。”
凡王之屬皆从王。李陽冰曰:“中畫近上。王者,則天之義。”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王,人心所向、天下归附和向往的英杰。董仲舒说“古代造字的方法,是在三道横画中间用竖笔连接,叫作‘王’字。三道横画,分别代表
天、地、人,而能够参悟、贯通这三者的人,就是王。”孔子也说“能以一贯三者为‘王’。”所有与王相关的字,都采用“王”作边旁。李阳冰说:“‘王’与‘玉’有微妙差异,‘王’字的三横中,中间一横比较靠近上面的一横,而‘玉’字的三横距离均匀。王之所为,就是天义。”
2、遗——貴,既是声旁也是形旁,表示价值高的。遺,金文彳,前行貴,价值高的),表示持有价值的好东西前往赠送他人。有的金文以“辵”(行进)代替“彳”,强调“前往”含义。篆文基本承续金文字形。造字本义:动词,双手持贝,前往馈赠。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的“辵”写成“走之底”,将篆文字形中的写成。《汉字简化方案》中的简体楷书“遗”,依据类推简化规则,将正体楷书字形中的“貴”简化成“贵”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遺,亾也。从辵,貴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遗,丢失。字形采用“辵”作边旁,采用“贵”作声旁。


3、宗——
宗,简体甲骨文宀,屋宇示,祭拜祝祷),表示专供祭祀的屋宇。繁体甲骨文将简体甲骨文字形中的“示”写成。有的繁体甲骨文将简体甲骨文字形中的“示”写成。金文、篆文承续繁体甲骨文字形。造字本义:名词,同姓子孙献祭崇拜祖先的祠堂。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的“宀”写成“宝盖头”,将篆文字形中的“示”写成。古籍常“祖宗”并称,泛指有血缘关系的先人,“祖”指后代所崇拜的最初血缘先人,中华始祖只存在于历史文化记忆之中;“宗”指同祖后代的分支,同一宗族的人往往具有现实的地理范围和具体的同一祭祀祠堂。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宗,尊祖廟也。从宀,从示。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宗,尊祖祭祀的庙堂。字形采用“宀、示”会义。

4、
徵,甲骨文長,长发老人止,即,借代行进),表示让老人离家远行。在早期相对封闭的农业社会,重要的信息与经验,依赖长期的点滴积累,因此见多识广、明察善断的人往往是上了年纪的长者。为了有效利用国内的人才资源,远古明君下诏广寻天下明辨善悟、富于才略的智慧长者,并用官车将他们从遥迢四境接往国都,聘为谋臣,辅助治国。金文用“辵”(行进)代替甲骨文字形中的“止”,用“耑”(“端”的本字)代替甲骨文字形中的“長”(长发老人),其中,是“長”(长发)的简写,表示长发;是“而”(冉须)的变形,“耑”表示长发、长须、安定端庄的智慧老者,强调朝庭重聘的智慧老人角色。有的金文将“耑”写成不知所云的,导致“而”形消失。有的金文将甲骨文字形中的“長”写成,表示有能力(“任”的本字)的老人(“長”的简写);字形加“貝”,表示君王在天下民间广寻珍宝,并强势(又,抓)占有收藏。有的金文则误将本该是“耑”的字形写成战旗状的,以致于表示“招聘贤才”的“徵”字和表示“兴师讨伐”的“征”字在含义上相互纠缠。籀文误将金文字形中表示长发的写成,并用“攴”(持械打击)代替金文字形中的“又”,用“各”(武力进犯)代表金文字形中的“貝”,表示武力劫掠。篆文省去金文字形中的“貝”,将金文字形中的“胜任老者”写成,将金文字形中的“又”写成“攴”。造字本义:动词,君王广诏天下,招聘策士谋臣,辅助治国安邦。隶书将篆文字形中的写成,将篆文字形中的写成,将篆文字形中的写成。《汉字简化方案》用笔画简单的“征”合并笔画复杂的同音字“徵”。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徵,召也。从微省,壬為徵,行於微而文逹者即徵之。,古文徵。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徵,招聘重用。采用有所省略的“微”作边旁,任者为征,表示生活在低微阶层处而才华横溢的人就征召他。,这是古文写法的“徵”字。

5、后——
“司”与“后”本同源,后分化。口,既是声旁也是形旁,表示嘴巴,发音、说话的器官。后,甲骨文卜,权杖口,嘴巴,借代号令、命令),表示发号施令的最高权力者。金文将甲骨文字形中的“卜”写成。篆文将金文字形中的“卜”写成。造字本义:名词,生殖崇拜的母系氏族时代发号施令的女王。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的“卜”写成。《汉字简化方案》用“后”合并代替同音不同义的“後”。在生殖崇拜的母系时代,社会最高权力者为智慧而生殖力强的妇女“后”;进入父系社会后,最高权力掌握在能征善战的男性手里,“后”的地位由女王下降为第一女性。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后,繼體君也。象人之形。施令以告四方,故⺁之。从一口,發令者,君后也。凡后之屬皆从后。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后,继承王位的君主。象人之形。发布号令通告天下四方,所以广布。字形采用“一、口”会义,发号施令者,就是君王之后。所有与后
相关的字,都采用“后”作边旁。
6、眴——“䀏”是“眴”的本字。匀,既是声旁也是形旁,表示平均的。䀏,甲骨文勹,是“匀”的省略目,观看),表示匀视,即眼睛无法聚焦,视觉模糊、没有层次,或出现重影。金文将甲骨文字形中的“目”写成“臣”,将甲骨文字形中的“勹”写成“匀”。有的金文将甲骨文字形中的“勹”写成,将甲骨文字形中的“目”写成。篆文将金文字形中的“勹”写成,将金文字形中的“目”写成。当“䀏”的本义消失后,篆文再加“目”另造“眴”代替,同时误将“䀏”写成“旬”。造字本义:形容词,眼疾目眩,不能定睛聚焦,眼中世界重影而晃动。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的“旬”写成。古籍多以“眴”代替“䀏”。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䀏,目搖也。眴,䀏或从旬。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䀏,看到眼前的物体重影晃动。眴,这是“䀏”的异体字,采用“旬”作声旁。

7、接——妾,既是声旁也是形旁,表示妻子之外另娶的女人、小老婆。接,金文手,招纳妾,小老婆),表示男人纳妾。篆文将金文字形中的写成。造字本义:动词,男人在娶妻之后纳妾。隶书将篆文字形中的“手”简写成,失去五指形象;将篆文字形中的“辛”写成“立”,将篆文字形中的“女”写成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接,交也。从手,妾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接,交接。字形采用“手”作边旁,采用“妾”作声旁。

——
【說文】交也。【廣韻】合也,會也。【易·蒙卦】子克家,剛柔接也。【疏】陽居卦內,接待羣隂。

又【晉卦】晝日三接。【禮·表記】君子之接如水。【疏】如兩水相交,尋合而已。又持也,受也,承也。【禮·曲禮】接下承弣。【註】接客手下也。【史記·平準書】漢興,接秦之弊。

8、充——充,篆文倒写的,表示出生不久的婴儿人,父母),像大人的头部和孩子的头部凑在一起。古人在缺乳期和断奶期,将食物放在自己嘴里嚼烂后嘴对嘴地喂养婴孩。造字本义:动词,嘴对嘴哺喂幼婴。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倒写的“子”写成一点加“厶”的,将篆文字形中的“人”写成“儿”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充,長也。高也。从儿,育省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充,生长,长高。字形采用“儿”作边旁,采用省略了“月”的“育”作声旁。

9、符——
付,既是声旁也是形旁,是“府”的省略,表示官署。符,篆文竹,借代竹片,轻便、易于直劈二分的材料付,即“府”的省略,官署),表示有官署标记的竹片。造字本义:名词,一种竹制的核验信物,即,古人将刻有特殊图文的竹片剖成两半,一半留在上级,一半留在下级,作为朝廷或官署封爵、置官、命使和调遣兵将时双方核验的凭证,以双方所持竹片图文是否相吻合来检验持符者的身份真假。隶化后楷书将篆文字形中的“竹”写成,将篆文字形中的“付”写成

附一 文言版《説文解字》:
符,信也。漢制以竹,長六寸,分而相合。从竹,付聲。

附二 白话版《说文解字》:
符,朝庭授权的信物。朝中信物,汉代的制式是以竹为材,长六寸,切分后可以准确相合。字形采用“竹”作边旁,采用“付”作声旁。

【說文】符,信也。漢制以竹,長六寸,分而相合。【釋名】符,付也。書所敕命于上,付使傳行之也。【玉篇】符,符節也。分爲兩邊,各持一以爲信。【篇海】符者,輔也,所以輔信。
又驗也,證也,合也。【六書音義】符之爲言扶也,兩相符合而不差也。




二、正音翻译
鲁有兀(wù)者王骀(tái或dài),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
鲁国有个被砍掉一只脚的人,名叫王骀,可是跟从他学习的人却跟孔子的门徒一样多。孔子的学生常季向孔子问道;“王骀是个被砍去了一只脚的人,跟从他学习的人在鲁国却和先生的弟子相当。他站着不能给人教诲,坐着不能议论大事;弟子们却空怀而来,学满而归。难道确有不用言表的教导,身残体秽内心世界也能达到成熟的境界吗?这又是什么样的人呢?”孔子回答说:“王骀先生是一位圣人,我的学识和品行都落后于他,只是还没有前去请教他罢了。我将把他当作老师,何况学识和品行都不如我孔丘的人呢!何止鲁国,我将引领天下的人跟从他学习。”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与庸亦远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
常季说:“他是一个被砍去了一只脚的人,而学识和品行竟超过了先生,跟平常人相比相差就更远了。像这样的人,他运用心智是怎样与众不同的呢?”仲尼回答说:“死或生都是人生变化中的大事了,可是死或生都不能使他随之变化;即使天翻过来地坠下去,他也不会因此而丧失、毁灭。他通晓无所依凭的道理而不随物变迁,听任事物变化而信守自己的要旨。”
  常季曰:“何谓也?”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
常季说:“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从事物千差万别的一面去看,邻近的肝胆虽同处于一体之中也像是楚国和越国那样相距很远;从事物都有相同的一面去看,万事万物又都是同一的。像这样的人,将不知道耳朵眼睛最适宜何种声音和色彩,而让自己的心思自由自在地遨游在忘形、忘情的浑同境域之中。外物看到了它同一的方面却看不到它因失去而引起差异的一面,因而看到丧失了一只脚就像是失落了土块一样。”
  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聚之哉?”仲尼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正,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舜独也正,幸能正生,以正众生。夫保始之徵zhēng,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
常季说:“王骀只是善于修养自己,用他的智慧充实他的心,用他的心去领悟符合天道的常心。那为什么外物还能聚集在他的周围呢?”孔子说:“人没有从流动的水中照到自己的,而只能从静止的水中照到自己。唯有静止才能使众多外物静止下来。同是受命于地的树木,只有松柏有独特的本性而冬夏常青。同是受命于天的帝王,只有尧舜得到独特正直品质,成为万物之上的帝王。幸而能以自己的本性,去端正众人的本性。保全本初时的迹象,心怀无所畏惧的胆识;勇士只身一人,也敢称雄于千军万马。一心追逐名利而自我索求的人,尚且能够这样,何况那主宰天地,包藏万物,只不过把躯体当作寓所,把耳目当作外表,掌握了自然赋予的智慧所通解的道理,而精神世界又从不曾有过衰竭的人呢!他定将选择好日子升登最高的境界,人们将紧紧地跟随着他。他还怎么会把聚合众多弟子当成一回事呢!
——学习的态度:虚而往,才能实而归。游心乎德之和。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作为老师,作为咨询师,“唯止能止众止”。

  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子齐执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
  子产曰:“子既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之彀(gòu)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众矣,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之自寐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
申徒嘉是被断去一只脚的人,他和子产同样拜伯昏无人为师。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则你留下来,你先出去则我留下来。”到第二天,子产和申徒嘉又在厅堂里同席而坐。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而你留下,你先出去而我留下。现在我将要出去。你可以留下呢,还是不能留下呢?况且,你见到执政的宰相而不知道回避,你要比齐执政的宰相吗?”申徒嘉说:“在老师的门下,岂有执政的宰相这个样子呢?你得意你的执政宰相就轻视别人吗?我听先生说过:‘镜子明亮就不落灰尘,落上灰尘就不明亮。长久和贤人在一起就不会有过错。’现在,你所求取的是老师的广博知识,还说出这样的话,不是太过分了吗?”子产说:“你既然形体如此了,还要与尧争高低,衡量一下你的德行还不足以使你自我反省吗?”申徒嘉说:“自己陈述自己的过错,认为自己是不善的人是多数。不陈述自己的过错。认为自己是不善的人是少数。知道对事情无可奈何而安善如命,只有有道德的人才能做到。处在后羿的射程之内的地方,正是中央那块地方,就是必中之的。然而有时却没有射中目标,这是命运。人们以他门的双脚讥笑我一只脚的人很多。我听了勃然大怒,当我到了伯昏先生这里,我的怒气全消了。不知道伯昏先生用善道教育我吗?我跟伯昏先生已经学习十年九年了,还不曾感到我是断了脚的人。现在,你和我以道德相处,而你却要我身体完好,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子产不安地改变了态度,说:“你不要再说了!”
——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

  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
  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彼且以蕲以諔(chù)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鲁国有个因刖刑被断了脚的人叫叔山无趾,用脚跟走路去拜见孔子。孔子说:“你从前不谨慎,已触犯刑律遭到这样的祸患了。现在虽然来请教,怎么来得及挽回呢?”无趾说:“我只因不识时务而轻率地采取行动,因此断掉了脚。现在我到这里来,还有比脚更珍贵的道德尚存在。我要竭力保全它。天无所不盖,地无所不载,我把先生看成天地,哪知先生是这样有拣择的人呢!”孔子说:“我实在太浅陋了。先生为什么不进来呢?请讲一讲你所听到的道理!”无趾没进去就走了。孔子说:“弟子们,努力啊!无趾是被断了脚的罪人,还要学习以求弥补以前的过错,何况没有犯过过错又具备道德的人呢!”无趾对老子说:“孔子是达到至人或是没达到至人的境界呢?他为什么还频频地向你学习呢?况且他追求的是奇异的虚幻的名声,他不了解至人把这些看成是束缚自己的桎梏吗?”老子说:“怎么不径直让他把生和死看成一样,把可以与不可以看作是齐一的,从而解脱他的枷锁,这样恐怕也就可以了吧?”无趾说:“这是上天加给他的处罚,哪里可以解脱!
——缺德也是一种天刑,天刑,唯有受之,而补之。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数十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而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氾fàn而若辞。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

  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豚子食于其死母者。少焉眴shùn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不得其类焉尔。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shà)资;刖者之屡,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为天子之诸御:不爪翦jiǎn,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鲁哀公向孔子问道:“卫国有位长相丑陋的人,叫做哀骀它。男人与他相处,眷恋而不能离开他。女人见到他,就请求父母说:‘与其做别人的妻子,勿宁做哀骀它的妾。’这样的女人已有十多位了还未停止。未曾听说他提倡过什么,只是经常附和别人罢了。他没有统治的权位拯救别人的死亡,也没有积蓄的俸禄填饱别人的肚子,反而以丑陋的容貌使天下人惊骇,只应和而不倡导,知慧不超出四方,然而却因此使无论男女都聚合在他的跟前。这样的人必定有与一般人不同的地方。我把他请来看他,果然是以丑陋惊骇天下的人。他和我相处,不到一个月,而我已经觉察到他的为人了。不到一年,我就信任他了。国内没有宰相,我要把国事交给他,他却淡漠无睹,而后才来应承。对于权位没有放在心上,如同拒绝或辞去一样。我感到很羞愧,终于把政权国事托付给他。不久,他离开我走掉了。我感到忧伤,若有所失,好象在这个国家里虽然富有,而再没有使我感到快乐的人了。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孔子说:“我也曾去过楚国,恰巧遇到一群小猪羔在吸吮着刚刚死去母猪的乳汁,不一会就目动而惊恐起来,都抛弃它们死去的母猪而逃跑了。因为死母猪看不到小猪,小猪得不到自己的同类。小猪爱它母亲,不是爱它母亲的形体,而是爱其主使形体的精神。作战而死的人,在他们的葬礼中不用装饰棺椁。断脚的人就没有理由再去爱他的鞋子,都因为没有它的根基了。做天子侍从的人,女的不剪指甲,不穿耳环眼;男的娶了妻子的留在宫外,不再服役,为保持形体完整。天子侍从尚且如此,何况保全天赋道德的人呢!现在哀骀它不说话就能使人相信,没有功业就能使人亲近,能使别人把自己的政权交给他,还唯恐他不接受;这一定是德性完善而又不表露于形体的人。”

——作为母亲,应该告诫自己,孩子“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

  哀公曰:“何谓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使日夜无隙,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何谓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
  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吾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哀公说:“什么叫‘才全’?”孔子说:“生死存亡,贫穷富贵,赞贤与毁不肖,饥渴冷暖,这都是事物的变化,天命的运行。犹如日夜轮转,而智慧不能测度它们的起始,因此,不值得以此扰乱德之为德的德性,不可以侵入心灵。使心境和谐快乐;畅通而不失其怡悦,使自己日夜一刻不停地和万物共处在象春天一样的和乐之中。这样,顺应外物而在心中产生的和悦的气质,就叫做‘才全’。”“什么叫做‘德不形’?”孔子说:“平静如水静止的至高点,它可以成为我们取法的准绳。内心保持高度静止,就不会为外物所动摇。德就是以修养功夫合其本体。所谓‘德不形’,就是万物都不愿意离开它。”几天以后,哀公告诉闵子说:“开始,我以为我居于国君的地位统治天下,掌握治理臣民的纲纪,忧虑臣民的生计,自以为是通达治理的道理了。现在,我听到至人的言论,我担心自己有名无实,轻率地使用自己的躯体,而危亡自己的国家,我和孔子,并不是君臣,而是以道德相交的朋友。”
  闉yín跂支离无脣chún说卫灵公,灵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dòu肩肩。甕wèng㼜àng大瘿yǐng说齐桓公,桓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

  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斵zhuó,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鬻yù也。天鬻者,天食也。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
  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謷áo乎大哉,独成其天。
有位守门人支离无唇向卫灵公游说,卫灵公很喜欢他,再看到形体完整的人,反而觉得脖子长得太细小了。有位脖子生大瘤子卖盆瓮的人向齐桓公游说,齐桓公很喜欢他,再看到形体完整的人,反而觉得脖子也太细小了。所以德性有所长而形体丑陋就会被人所遗忘。人如果不遗忘他所应当遗忘的残形,而遗忘他所不应遗忘的德性,那才叫做真实的遗忘。所以圣人能保持游心乎德和,把智慧当作孽生的旁叉,把盟约当作胶合不坚固,把所得看成是有所取,把工巧看成是商贩。圣人不搞权谋,哪里用得着智巧?不去雕琢,哪里用得着胶合?性没有丧失,哪里用得着充德?不求得利,哪里用得着通商?这四者都是禀受于天,也就是靠天饲养。既然禀受于天,又哪里还用得着人为呢?有人的形体,没有人的性情。有了人的形体,所以能和人群居;没有人的性情,所以是非就不会在他身上产生。吵小啊,与人同类的人情事故。高大啊,与天同体而成其天德!
——才全,和通之境。德不形,是非不得于身。是 以 圣 人 后 其 身 而 身 先 ﹔ 外 其 身 而 身 存 。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gǎo wú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
惠子对庄子说:“人本来就没有情欲吗?”庄子说:“是这样。”惠子说:“是人而没有情欲,为什么能叫做人呢?”庄子说:“大道赋予他容貌,天赋予他形体,怎么不叫做人呢?”惠子说:“既然叫做人,为什么会没有情欲呢?”庄子说:“这不是我所说的情欲,我所说的情欲是说人不要以好恶在内部伤害他自己的身心,要经常因顺自然而不补充营养。”惠子说:“不补充营养。怎么能有他的身体?”庄子说:“大道赋予人容貌,天赋予人形体,不要以好恶在内部伤害他自己的身心。现在,你驰逐你的心神,操劳你的精力;你倚在树边吟咏,靠着几案苦思瞑想,自然选择了你的形体,你却用坚白论而自鸣得意!”

三、心得

德充符,全德之符: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不以物迁;缺德就要积德,受天刑也是在积德;全德之人使德不形,即无人之情,不以好恶内伤其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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