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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阿诚

阿诚的《列子》读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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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9-1 12:34: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汤问
一、查字      均:金文匀,使齐平、使相等土,泥土),造字本义:动词,在播种前松土整地,使庄稼地平展
      经:造字本义:动词,精心布置织机上的纵线,以便横线穿织有所依据
      要:甲骨文妟,在晴天丽日伴女游玩)(双手,表示邀请)。
      谬:言,话语翏,即的省略,空乏),表示空话。造字本义:名词,轻浮、经不起考验的空话
   
二、翻译
    殷汤问于夏革曰:“古初有物乎?”夏革曰:“古初无物,今恶得物?后之人将谓今之无物,可乎?”殷汤曰:“然则物无先后乎?”夏革曰:“物之终始,初无极已。始或为终,终或为始,恶知其纪?然自物之外,自事之先,朕所不知也。”殷汤曰:“然则上下八方有极尽乎?”革曰:“不知也。”汤固问。革曰:“无则无极,有则有尽;朕何以知之?然无极之外复无无极,无尽之中复无无尽。无极复无无极,无尽复无无尽。朕以是知其无极无尽也,而不知其有极有尽也。”汤又问曰:“四海之外奚有?”革曰:“犹齐州也。”汤曰:“汝奚以实之?”革曰:“朕东行至营,人民犹是也。问营之东,复犹营也。西行至豳,人民犹是也。问豳之西,复犹豳也。朕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极之不异是也。故大小相含,无穷极也。含万物者,亦如含天地。含万物也故不穷,含天地也故无极。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亦吾所不知也。然则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
  汤又问:“物有巨细乎?有修短乎?有同异乎?”革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树皆丛生,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而五山之根无所连著,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暂峙焉。仙圣毒之,诉之于帝。帝恐流于西极,失群仙圣之居,乃命禺强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动。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趣,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沈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帝凭怒,侵减龙伯之国使厄。侵小龙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农时,其国人犹数十丈。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憔侥国。,人长一尺五寸。东北极有人名曰诤人,长九寸。荆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于朝,死于晦。春夏之月有蠓蚋者,因雨而生,见阳而死。终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世岂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江浦之间生麽虫,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子羽方昼拭眦扬眉而望之,弗见其形;虒俞师旷方夜擿耳俯首而听之,弗闻其声。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峒之上,同斋三月,心死形废;徐以神视,块然见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气听,砰然闻之,若雷霆之声。吴楚之国有大木焉,其名为櫾,碧树而冬生,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愤厥之疾。齐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为枳焉。鸲鹆不逾济,貉逾汶则死矣。地气然也。虽然,形气异也,性钧已,无相易已。生皆全已,分皆足已。吾何以识其巨细?何以识其修短?何以识其同异哉?”
  翻译:殷汤问夏革道:“太古之初有物存在吗?”夏革回答说:“太古时代没有物存在,现在怎么会有物存在呢?后来的人如果说现在没有物存在,可以吗?”殷汤又问:“这样说,事物的产生就没有先后之分了吗?”夏革回答:“事物的开始和终结,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准则。开始也许就是终结,终结也许就是开始,又如何知道它们的究竟呢?但是如果说物质存在之外还有什么,事情发生之前又是怎样,我就不知道啦。”殷汤再问:“那么天地八方有极限和穷尽吗?”夏革回答:“不知道。”殷汤一个劲地问。夏革才回答道:“既然是空无,就没有极限,既然是有物,就没有穷尽,那么我凭什么知道呢?因为空无的没有极限之外‘没有极限’也没有,有物的没有穷尽之中连‘没有穷尽’也没有。没有极限又连‘没有极限’也没有,没有穷尽又连‘没有穷尽’也没有。于是我从这里知道空无是没有极限的,有物是没有穷尽的,而不知道它们是有极限有穷尽的。”殷汤听罢又问:“四海的外面有什么呢?”夏革回答:“像四海之内一样。”殷汤追问道:“你用什么来证明呢?”夏革回答:“我向东去到过营州,见那里的人民像这里的一样。我问营州以东的情况,他们说也像营州一样。我朝西行走到豳州,见那里的人民像这里的一样。我问豳州以西的情况,他们说也像豳州一样。我以此知道四海之外、西方蛮荒、四方大地极边都没有什么差别。所以事物大小互相包含,没有穷尽和极限。包含万物的天地。如同包含天地的宇宙一样;包含万物因此不穷不尽,包含天地因此无极无限。我又怎么知道天地之外没有比天地更大的东西存在呢?这也是我所不知道的。但是天地也是事物,事物总有不足,所以从前女娲氏烧炼五色石来修补天地的残缺;斩断大龟之足来支撑四极。后来共工氏与颛顼争帝,一怒之下,撞着不周山,折断了支撑天空的大柱,折断了维系大地的绳子;结果天穹倾斜向西北方,日月星辰在那里就位;大地向东南方下沉,百川积水向那里汇集。”
    殷汤又问道:“事物有大小吗?有长短吗?有同异吗?”夏革回答:“渤海以东不知几亿万里的地方,有一片大海深沟,真是无底的深谷,它下面没有底,叫做‘归墟’。八方、九天的水流,天际银河的巨流,无不灌注于此,但它的水位永远不增不减。大海深沟上有五座大山:一叫岱舆,二叫员峤,三叫方壶,四叫瀛洲,五叫蓬莱。每座山上下周围三万里,山顶平地九千里。山与山之间,相距七万里,彼此相邻分立。山上的楼台亭观都是金玉建造,飞鸟走兽一色纯净白毛。珠玉之树遍地丛生,奇花异果味道香醇,吃了可长生不老。山上居住的都是仙圣一类的人,一早一晚,飞来飞去,相互交往,不可胜数。但五座山的根却不同海底相连,经常随着潮水波涛上下颠簸,来回漂流,不得片刻安静。仙圣们为之苦恼,向天帝诉说。天帝唯恐这五座山流向西极,使仙圣们失去居住之所,便命令北方之神禺疆,派十五只巨大的海龟抬起头来,把大山顶在上面。分三批轮班,六万年轮换一次。这样,五座大山才得以耸立不动。但是,‘龙伯之国’有个巨人,提起脚板不用几步就来到五座山前,投下钓钩,一钓就兼得六只海龟,一并负在肩上,快步走回自己的国家,烧灼它们的甲骨来占卜凶吉。于是岱舆和员峤这两座山便漂流到北极,沉没在大海里,仙圣们流离迁徙的不计其数。天帝大为震怒。便逐渐减削‘龙伯之国’的版图,使之狭窄,逐渐缩短龙伯国民的身材,使之矮小。到了伏羲、神农的时代,那个国家的人身还有数十丈高。”
    “从中国向东四十万里有一个僬侥国。那儿的人民身长一尺五寸。东北极地有一种人名叫诤人,身长九寸。荆州以南有一种叫冥灵的大树,以五百岁为春季,五百岁为秋季。上古时候有一种大椿树,以八千岁为春季,八千岁为秋季。朽木粪土之上长的野菌灵芝,早晨出生,黄昏死亡。春夏季节有小虫叫蠛蠓和蚊蚋,每逢下雨而生,一见太阳就死。终北国的北方有个溟海,叫做天池,其中有鱼,它体宽几千里,体长与之相称,名叫鲲。那里又有一种鸟,名叫鹏,翅膀张开就像挂在天上的云彩,它的身体也与之相称。世间的人们难道知道这种东西吗?大禹巡游时看到它,伯益知道了,就给它取个名字,夷坚听说了,就将它记载下来。”
   “长江的水滨之间生长着一种细小的昆虫,它们的名字叫做焦螟,成群地飞聚在蚊子的眼睫毛上,彼此不相触碰。栖宿来去,蚊子都觉察不到。视力超群的离朱和子羽大白天擦亮眼睛,仔细观察,也看不见它们的形体;听觉极灵的觚俞和师旷,深夜时竖耳俯首来听,也听不到它们的声音。唯有黄帝和容成子住在空峒山上,一起斋戒三月,心如死灰,形同枯木;才徐徐以精神来省察,看见它们的形体魁然,如同嵩山的大丘巍然耸立;慢慢用元气来谛听,听到它们的砰砰巨响,如同雷霆的声音。”
     “吴国、楚国生长着一种高大的树木,名字叫柚。碧绿的树叶冬天常青,朱红色的果实味道酸甜。吃它的果皮和果汁,可以治愈因体气郁结而发生的痉挛昏厥。中原一带的人视为珍宝,但渡过淮河来到北方种植,它就变成了不可食用的枳实。八哥不飞过济水,狗獾渡过汶水就死,是地方水土使它们这样的。虽然事物的形体气质都不相同,但各自的性情对于各自生长的环境都是相适宜的,不能相互置换。它们各自的生理都已完备,天分都已充足。我凭什么来辨别它们之间的大小之分呢?辨别它们之间的长短呢?辨别它们之间的同异呢?”
  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同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遣男,始龀,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河曲智叟笑山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馀力,曾不能悔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不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蛾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
翻译:太行、王屋这两座高山,方圆七百里,高达几千丈,本来在冀州的南部,河阳的北边。北山有一位老人名叫愚公,年纪将近九十岁了,住在两座山的对面。苦于山北路途的阻塞,出入道路多绕远,便召集全家人来商量,他说:“我和你们一道竭尽全力削平门前大山险阻,使道路直通豫州南部,抵达汉水南边,行吗?”纷纷表示赞同。但他的妻子却疑惑地说:“凭你这点力气,还不能挖平那个名叫魁父的小土丘,怎能搬得掉太行、王屋这两座大山呢?再说,那些泥土石块运到哪儿呢?”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把它们扔到渤海的岸边,隐土的北面去。”于是,愚公便带领儿孙之中能挑担子的几个人,砸石头,挖泥土,用土筐把土石运到渤海之滨。他的邻居京城氏的寡妇,有一个男孩子,刚七八岁,也蹦蹦跳跳地跑去帮忙。他们从冬到夏,才能往返一次。
    河曲有个有智慧有学问的老者,嘲笑着劝阻愚公说:“你也太不聪明了!凭你老迈的年纪和残余的气力,还不能拔掉山上的一棵小草,还能把泥土石块怎么样呢?”愚公长叹一声,回答说:“你思想顽固,顽固到了不可改变的地步,你简直还不如那个寡妇和不懂事的小孩。即便我死了,还有我的儿子在呀!儿子生孙子,孙子又生儿子;孙子的儿子又有儿子,他的儿子又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但是山不会再增加了,还怕挖不平它吗?”河曲那个有智慧的老者听了,没有话来回答。
     山神听到了,害怕愚公他们没完没了地挖下去,便去禀告天帝。天帝被愚公的诚心所感动,就命令大力神夸娥氏的两个儿子去背大山,一座放在朔方的东部,一座放在雍州的南部。从此以后,冀州的南部直到汉水的北边,道路畅通无阻。
  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于隅谷之际。渴欲得饮,赴饮河渭。河谓不足,将走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邓林。邓林弥广数千里焉。
翻译:夸父不自量力,想要追上太阳的影子,一直赶到太阳落下的隅谷旁边。他口渴极了,想得到水喝,就跑去饮黄河、渭河的水。黄河、渭河的水不够喝,他又跑到北方去喝大湖里的水。还没有跑到,半路上他就渴死了。他丢弃掉的手杖,为尸体的脂膏和肌肉所浸润,生长成一片茂密的树林,名叫邓林。桃林绵延弥漫,方圆达到好几千里。

     大禹曰:“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夏革曰:“然则亦有不待神灵而生,不待阴阳而形,不待日月而明,不待杀戮而夭,不待将迎而寿,不待五谷而食,不待缯纩而衣,不待舟车而行。其道自然,非圣人之所通也。”
      翻译:大禹说:“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大自然以日月的光芒来照耀它,以星辰为标志划出天区地域,以四时的变化安排它的秩序,以岁星的循环规定它的纪年。神妙的灵气所产生的万事万物,都具有各自的形状,有的短命,有的长寿,只有圣人才能通晓它们的规律。”夏革说:“但是也有不须依靠神灵之气而产生的,不须依靠阴阳运动而自己成形的,不须依靠日月照耀而自己明亮的,不须依靠杀戮而本来就短命的,不须依靠保养而自然长寿的,不须依靠五谷而饱的,不须依靠絮帛而暖的,不须依靠车船而行的,它的一切都依自然之道而生成,不是圣人所能通晓的。”
      禹之治水土也,迷而失途,谬之一国。滨北海之北,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其国名曰终北,不知际畔之所齐限。无风雨霜露,不生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方悉平,周以乔陟。当国之中有山,山名壶领,状若<詹瓦>甀。顶有口,状若员环,名曰滋穴。有水涌出,名曰神氵粪,臭过兰椒,味过醪醴。一源分为四埒,注于山下。经营一国,亡不悉遍。土气和,亡札厉。人性婉而从物,不竞不争。柔心而弱骨,不骄不忌;长幼侪居,不君不臣;男女杂游,不媒不聘;缘水而居,不耕不稼。土气温适,不织不衣;百年而死,不夭不病。其民孳阜亡数,有喜乐,亡衰老哀苦。其俗好声,相携而迭谣,终日不辍者。饥惓则饮神氵粪,力志和平。过则醉,经旬乃醒。沐浴神氵粪,肤色脂泽,香气经旬乃歇。周穆王北游过其国,三年忘归。既反周室,慕其国,忄敞然自失。不进酒肉,不召嫔御者,数月乃复。管仲勉齐桓公因游辽口,俱之其国。几克举,隰朋谏曰:“君舍齐国之广,人民之众,山川之观,殖物之阜,礼义之盛,章服之美;妖靡盈庭,忠良满朝。肆咤则徒卒百万,视捴则诸侯从命,亦奚羡于彼而弃齐国之社稷,从戎夷之国乎?此仲父之耄,奈何从之?”桓公乃止,以隰朋之言告管仲。仲曰:“此固非朋之所及也。臣恐彼国之不可知之也。齐国之富奚恋?隰朋之言奚顾?”
翻译:大禹治理水土,迷失了道路,误入一个国家。该国濒临北海的北边,不知道距离中国有几千万里,这个国家名叫终北国,不知道边界在哪里。这里没有风雨霜露,不生长鸟兽、虫鱼、草木之类的生物。四方都是无际平川,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的高山。在国土正中有一座山,山名叫壶岭,样子像只小口腹大的陶罐。山顶有个洞口,形状像个圆环,名叫滋穴。洞口有水喷涌而出,名叫神,气味清香胜过兰椒,味道甜美赛似美酒。一个源泉分为四道水流,灌注到山下。在全国循环盘绕,流遍各处。
这儿地气调和,没有瘟疫。人民性情委婉顺和,不竞逐,不争斗;心地柔顺,品性怯弱,不骄傲,不妒忌;老幼同居,不分君臣上下;男女杂游,不需媒妁,不要聘礼;临水而居,不耕土地,不种庄稼;土气温适,不织布帛,不穿衣服;百年而死,不短命,不生病。这儿的人民繁衍兴旺,人口无数,只有喜悦安乐,没有哀怨愁苦。这儿的风俗爱好唱歌,成群结队,轮流歌唱,歌声终日不辍。饥饿疲倦了就喝神的泉水,力量和心神立刻得到充沛。喝多了就醉倒,十多天才醒过来。用神的泉水洗澡,肤色洁白光滑。香气十多天才消失。
周穆王在北方巡游时经过这个国家,一住三年,留连忘返。回到本国以后,仍思慕“终北之国”,怅惘恍惚,若有所失。不食酒肉,不亲近嫔妃,几个月后才恢复常态。
管仲劝齐桓公趁巡游辽口之便,顺便到那个国家去。眼看就起行了,隰朋劝阻说:“大王拥有宽广的国土、众多的人民、壮丽的山川、丰富的物产、隆盛的礼义、华美的服饰、盈庭的美女、满朝的忠臣。一声呼喝就召集兵卒百万,随意指挥便可使得诸侯从命,又为什么要羡慕别国而舍弃齐国的江山,到那些夷族人的国家去呢?这是仲父老糊涂了,怎么能听从他呢?”齐桓公便打消了出游的念头,又把隰朋的话告诉了管仲。管仲说:“这本来就不是隰朋所能理解的。我恐怕不能了解那个国家了。如果真能去成,那么齐国的富饶又有什么值得留恋?隰朋的话又有什么值得顾及的呢?”
      南国之人祝发而裸;北国之人曷巾而裘;中国之人冠冕而裳。九土所资,或农或商,或田或渔,如冬裘夏葛,水舟陆车,默而得之,性而成之。越之东有辄沐之国,其长子生,则鲜而食之,谓之宜弟。其大父死,负其大母而弃之,曰:“鬼妻不可以同居处。”楚之南有炎人之国,其亲戚死,剔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其亲戚死。聚柴积而焚之。燻则烟上,谓之登遐,然后成为孝子。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而未足为异也。
翻译:南方的人断发裸体;北方的人布巾裹头,身穿皮袄;中原的人头戴帽子,穿衣裙。九州土地拥有的资源,供人们或者务农,或者经商,或者狩猎,或者网鱼;这正如冬穿皮袄,夏穿葛衣,下水乘船,上岸坐车一样,不学而会,是靠先天本性而自然形成的。越国的东面有个叫辄沐的国家,那里的人生出第一个婴儿,就开膛剖肚肢解后吃掉,说这样做往后会多生儿子。一旦祖父死了,他们就把祖母背到野外去扔掉,说:“不能同鬼的老婆住在一起。”楚国的南边有“炎人之国”,他们的父母死了,家里的人便剔除尸体上的肉扔掉,然后把骨骸掩埋,这样才算是孝子。秦国的西面有“仪渠之国”,他们的亲戚死了,就聚积柴火,焚烧尸体。看见火焰熏腾,烟气上升,就说是死人登天成仙了,这样才得称为孝顺。这些做法,在那里官府当成政事,在民间已成风俗,大家都不感到奇怪。
     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问其故,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而日中时远也。”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一儿曰:“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孔子不能决也。两小儿笑曰:“孰为汝多知乎?”
      翻译:孔子到东方游历,看见路旁有两个小孩在争辩,孔子问他们争论的原因。一个小孩说:“我认为太阳刚出来的时候离人最近,到了正午时离人最远。”另一个小孩认为太阳早上离人最远。前一个小孩说:“太阳刚升起的时候有车盖那样大,到了中午,却只有盘子那样大,这不是远的看起来小近的看起来大吗?”后一个小孩说:“太阳刚升起时,天气还凉丝丝的,中午就热得像手伸到热水里,这不是近热远凉的道理吗?”孔子无法判断谁是谁非。两个小孩嘲笑孔子说:“谁说你多智慧呢?”
     均,天下之至理也,连于形物亦然。均发均县轻重而发绝,发不均也。均也,其绝也,莫绝。人以为不然,自有知其然者也。詹何以独茧丝为纶,芒针为钩,荆筱为竿,剖粒为饵,引盈车之鱼于百仞之渊、汨流之中,纶不绝,钩不伸,竿不挠。楚王闻而异之,召问其故。詹何曰:“臣闻先大夫之言。蒲且子之弋也,弱弓纤缴,乘风振之,连双仓于青云之际。用心专,动手均也。臣因其事,放而学钓,五年始尽其道。当臣之临河持竿,心无杂虑,唯鱼之念;投纶沉钩,手无轻重,物莫能乱。鱼见臣之钩饵,犹沉埃聚沫,吞之不疑。所以能以弱制强,以轻致重也。大王治国诚能若此,则天下可运于一握,将亦奚事哉?”楚王曰:“善。”
翻译:均衡,这是天下最公正的道理,对于有形的事物也是如此。用头发去吊东西,东西重了头发就会断,是因为头发不足以吊起这个东西。如果用与重物重量相均衡的头发来吊,本来会断的头发就不会断了。一般人以为不是这样,但自然有懂得这个道理的人。
     詹何用单根丝缕作为钓丝,用纤细的芒针作为钓钩,用细柔的荆条作为钓竿,剖开饭粒作为鱼饵,从几十丈的深渊和滔滔激流之中,钓上一条就可以装满一车子的大鱼,而且钓丝不断,鱼钩不直,钓竿不弯。楚王听说这件事,感到十分惊奇,就把詹何召来,问其中的缘故。詹何答道:“我听先父说,蒲且子射鸟的时候,拿起柔弱的弓,箭系上纤细的丝绳,乘风拉弦,一箭就从高空射下两只黄鹂。这是用心专一,手力均匀的缘故。我就根据这件事,仿效他的榜样,学习钓鱼,钓了五年才掌握其中的规律。当我在河边拿起钓竿的时候,心中没有一丝杂念,只想着鱼;投出钓丝,沉下鱼钩,手力没有轻重之差,外物不能扰乱我的心神。鱼看见我的钩饵,如同下沉的尘埃、聚拢的泡沫,就毫不怀疑地吞下。这就是我能以弱小制服强大,以轻物招来重物的道理。大王治理国家如果也能像这样的话。那么天下都可运转于手掌之中。还用得着干其他的什么事吗?”楚王说:“好啊!”
      鲁公扈赵齐婴二人有疾,同请扁鹊求治。扁鹊治之。既同愈。谓公扈齐婴曰:“汝曩之所疾,自外而干府藏者,固药石之所已。今有偕生之疾,与体偕长,今为汝攻之,何如?”二人曰:“愿先闻其验。”扁鹊谓公扈曰:“汝志强而气弱,故足于谋而寡于断。齐婴志弱而气强,故少于虑而伤于专。若换汝之心,则均于善矣。”扁鹊遂饮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初。二人辞归。于是公扈反齐婴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弗识。齐婴亦反公扈之室室,有其妻子,妻子亦弗识。二室因相与讼,求辨于扁鹊。扁鹊辨其所由,讼乃已。
翻译:鲁国的公扈和赵国的齐婴这两个人患有疾病,一同去请求名医扁鹊治疗。扁鹊给他们医治。疾病治愈以后,扁鹊对公扈和齐婴说:“你们先前得的这种疾病,由于外界病源侵扰腑脏所造成,本来就是药物和针石可以治愈的。现在你们还有先天的疾病,同身体一道生长,现在替你们彻底根治,怎么样?”公扈和齐婴说:“请先听你讲一下这种病的症状。”扁鹊对公扈说:“你志强而气弱,所以善于谋虑,但缺乏决断。齐婴则志弱而气强,因此缺乏谋虑而过于专断。如果把你俩的心对换一下,那就都得到好处啦。”于是,扁鹊就给他们两人灌下药酒,使他们昏迷三天;接着剖开胸膛,取出心脏,互相置换;然后再给他们服用一种神奇的药。两人醒来以后就像以前一样健康。两人告别扁鹊,各自回家。于是,公扈走到了齐婴的屋里,而且占有了他的妻子儿女。齐婴的妻子儿女不认他。齐婴则走到了公扈的家里,占有了他的妻子儿女,公扈的妻子儿女也不认他。结果这两家人便相互争吵起来,找到扁鹊,请他辨别。扁鹊说明了事情的缘由,两家的争吵才平息。
    匏巴鼓琴而鸟舞鱼跃,郑师文闻之,弃家从师襄游。柱指钧弦,三年不成章。师襄曰:“子可以归矣。”师文舍其琴,叹曰:“文非弦之不能钩,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声。内不得于心,外不应于器,故不敢发手而动弦。且小假之,以观其所。”无几何,复见师襄。师襄曰:“子之琴何如?”师文曰:“得之矣。请尝试之。”于是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凉风忽至,草木成实。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钟,温风徐回,草木发荣。当夏而叩羽弦以召黄钟,霜雪交下,川池暴沍。及冬而叩徵弦以激蕤宾,阳光炽烈,坚冰立散。将终,命宫而总四弦,则景风翔,庆云浮,甘露降,澧泉涌。师襄乃抚心高蹈曰:“微矣,子之弹也!虽师旷之清角,邹衍之吹律,亡以加之。被将挟琴执管而从子之后耳。”
翻译:匏巴弹琴,鸟儿闻声在空中飞舞,鱼儿听音在水里跳跃。郑国的乐师师文听说了,就抛家舍业,去拜乐官师襄为师。他确定音位,调整琴弦,学了三年都奏不成曲子。师襄说:“你可以回去啦!”师文放下琴,叹口气说:“我并不是不会调整琴弦,也不是不能弹奏曲子。我所存念的不在于琴弦,所向往的也不在于声乐。现在我对内还不能掌握自己的心意,对外还不能使乐器与心意相应和,所以就不敢放手去动弦。请再宽限几天时间,看看我今后的学习效果吧。”
     没过多久,师文又去拜见师襄。师襄问道:“你的琴弹得怎样了?”师文回答:“已经能得心应手啦。请让我试弹给您听听。”于是,正当春天时,他拨动了与秋天相应的金音的商弦,弹奏出代表金秋八月的南吕乐律,悲凉的琴声响处,忽然刮来凉爽的秋风,草木都结出了果实。面对秋色,他拨动起与春天相应的木音角弦,弹奏出代表初春二月的夹钟乐律,柔和的琴声一起,温暖的春风徐徐回荡,绿树青草开花吐芳。正当夏日,他又拨动与冬天相应的水音羽弦,奏出代表十一月的黄钟乐律,激越的琴声一起,霜雪交加,河水冻结。到了冬天,他再拨动与夏天相应的火音徵弦,奏出代表五月的蕤宾乐律,欢快的琴声一起,马上烈日当空,坚冰融化。乐曲将终,他换用宫调来总括四弦,顿时祥和之风徐徐回翔,云气冉冉浮现,清凉甘露从天降下,甜美泉水自地涌出。
     师襄高兴得拍手顿足,说:“你的演奏太精妙啦!即使是师旷弹奏的清角之曲,邹衍吹出的笙管乐律,也比不过你。他们都将要挟着琴瑟、拿着笙管来做你的学生了。”
     薛谭学讴于秦青,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秦青弗止。饯于郊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薛谭乃谢求反,终身不敢言归。秦青顾谓其友曰:“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余音绕梁欐,三日不绝,左右以其人弗去。过逆旅,逆旅人辱之。韩娥因曼声哀哭,一里老幼悲悉,垂涕相对,三日不食。遽百追之。娥还,复为曼声长歌,一里老幼善跃抃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赂发之。故雍门之人至今善歌哭,放娥之遗声。”
  翻译:薛谭向秦青学习唱歌,还未曾学完秦青的唱歌技巧,就自以为已经完全学会了,便告辞回家。秦青也不挽留。在城外的大路旁为他饯行,席间秦青敲起拍板,慷慨悲歌,嘹亮的歌声振动林木,冲入云霄,把飘动的浮云拦住了。薛谭听了,便向他认错,请求返回重新学习,从此再也不敢说回家的事了。
      秦青回头对他的朋友说:“从前韩娥东去齐国,路上粮食吃完了,路过雍门时,就靠卖唱来换取食物。她走了以后,歌声的余音还在栋梁上久久萦绕,三天不断,附近的居民还以为她没有离开。”
      “她又经过一家旅店,旅店里的人侮辱她。韩娥便拖长声音,哀哭不止,邻里的男女老少无不为之悲伤,相对流泪,整整三天吃不下东西。急忙去追赶她。韩娥回来后,又为大家放声高歌,全乡的男女老少无不欢天喜地鼓掌舞蹈,都忘掉了先前的悲哀。于是大家赠给她许多财物,送她回家。所以齐国雍门一带的人至今还擅长唱歌和悲哭,就是仿效了韩娥传留下的声音啊。”
     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伯牙游于泰山之阴,卒逢暴雨,止于岩下;心悲,用援琴而鼓之。初为霖雨之操,更造崩山之音。曲每奏,钟子期辄穷其趣。伯牙乃舍琴而叹曰:“善哉,善哉!子之听夫志想象犹吾心也。吾于何逃声哉?”
     翻译:伯牙擅长弹琴,钟子期善于欣赏弹琴。伯牙弹琴,内心向往登临高山。钟子期赞叹道:“好极了,巍巍峨峨就像泰山一样!”伯牙又转而心向滔滔流水,钟子期又喝彩道:“绝妙啊!浩浩荡荡就像长江大河一样!”凡是伯牙弹琴时心中所想的,钟子期都能够从琴声中听出来。
      有一次,伯牙漫游到泰山北麓,突然遇上暴雨,被困在岩石下面;一时悲起,就取琴弹奏起来。起初他弹了表现连绵大雨的曲子,接着又奏出了表现高山崩坍的壮烈之音。每奏一曲,钟子期立即就悟透其中旨趣。于是,伯牙便放下琴,长叹道:“好啊,好啊,你的鉴赏力!您心里想的和我想的一样。我如何能隐匿自己的心声呢?”
     周穆王西巡狩,越昆仑,不至弇山。反还,未及中国,道有献工人名偃师,穆王荐之,问曰:“若有何能?”偃师曰:“臣唯命所试。然臣已有所造,愿王先观之。”穆王曰:“日以俱来,吾与若俱观之。”翌日,偃师谒见王。王荐之曰:“若与偕来者何人邪?”对曰:“臣之所造能倡者。”穆王惊视之,趋步俯仰,信人也。巧夫顉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王以为实人也,与盛姬内御并观之。技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待妾。王大怒,立欲诛偃师。偃师大慑,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王谛料之,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发,皆假物也,而无不毕具者。合会复如初见。王试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废其肾,则足不能步。穆王始悦而叹曰:“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诏贰车载之以归。夫班输之云梯,墨翟之飞鸢,自谓能之极也。弟子东门贾禽滑厘闻偃师之巧,以告二子,二子终身不敢语艺,而时执规矩。
  翻译:周穆王去西方巡视,越过昆仑,登上弇山。在返回途中,还没到达国界,路上碰上一个自愿奉献技艺的工匠名叫偃师。穆王召见了他,问道:“你有什么本领?”偃师回答:“只要是大王的命令,我都愿意尝试。但我已经制造了一件东西,希望大王先观看一下。”穆王说:“明天你把它带来,我和你一同看。”第二天,偃师晋见周穆王。穆王召见他,问道:“跟你同来的是什么人呀?”偃师回答:“是我制造的歌舞艺人。”穆王惊奇地看去,只见那歌舞艺人疾走缓行,俯仰自如,完全像个真人。巧妙啊!它抑低头就歌唱,歌声合乎旋律;它抬起两手就舞蹈,舞步符合节拍。其动作千变万化,随心所欲。穆王以为他是个真的人,便叫来自己宠爱的盛姬和妃嫔们一道观看它的表演。快要演完的时候,歌舞艺人眨着眼睛去挑逗穆王身边的妃嫔。穆王大怒,要立刻杀死偃师。偃师吓得半死,立刻把歌舞艺人拆散,展示给穆王看,原来整个儿都是用皮革、木头、树脂、漆和白垩、黑炭、丹砂、青雘之类的颜料凑合而成的。穆王又仔细地检视,只见它里面有着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部则是筋骨、肢节、皮毛、齿发,虽然都是假物,但没有一样不具备的。把这些东西重新凑拢以后,歌舞艺人又恢复原状。穆王试着拿掉它的心脏,嘴巴就不能说话;拿掉肝脏,眼睛就不能观看;拿掉肾脏,双脚就不能行走。穆王这才高兴地叹道:“人的技艺竟能与天地自然有同样的功效吗!”他下令随从的马车载上这个歌舞艺人一同回国。
      鲁班造的云梯,墨翟做的木鸢,他们都自认为是技能的最高水平了。他们的学生东门贾和禽滑釐听说了偃师的技艺,就分别告诉自己的老师。于是,这两位老师傅便终身不敢再谈论技艺,而只有时刻老老实实地守着他们做木工用的圆规和直尺勤学苦练。
    甘蝇,古之善射者,彀弓而兽伏鸟下。弟子名飞卫,学射于甘蝇,而巧过其师。纪昌者,又学射于飞卫。飞卫曰:“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纪昌归,偃卧其妻之机下,以目承牵挺。二年之后,虽锥末倒眦,而不瞬也。以告飞卫。飞卫曰:“未也,必学视而后可。视小如大,视微如着,而后告我。”昌以牦悬虱于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间,浸大也;三年之后,如车轮焉。以睹余物,皆丘山也。乃以燕角之弧、朔蓬之簳射之,贯虱之心,而悬不绝。以告飞卫。飞卫高蹈拊膺曰:“汝得之矣!”纪昌既尽卫之术,计天下之敌己者,一人而已;乃谋杀飞卫。相遇于野,二人交射;中路端锋相触,而坠于地,而尘不扬。飞卫之矢先穷。纪昌遗一矢;既发,飞卫以棘刺之端扌干之,而无差焉。于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于途,请为父子。克臂以誓,不得告术于人。
翻译:甘蝇,是古代的神箭手,只要一张弓,弓声一响,野兽就吓得倒地,飞鸟吓得掉在地上。他的学生名叫飞卫,向甘蝇学习射箭,而技艺超过了老师。
     有个人名叫纪昌,又来向飞卫学习射箭。飞卫对他说:“你先要学会盯住一个目标不眨眼睛的本领,然后才谈得上学习射箭。”纪昌回到家里,就仰面朝天躺在他妻子的织布机下,双眼死死盯住织机的踏板。两年之后,即使锋利的锥尖刺到眼眶边,他都不眨一眨眼。于是就去告诉飞卫。飞卫说:“还不行,你必须练好眼力才可以学习射箭。当你能练到把极小的物体看得很大,将模糊的目标看得很清楚,那时候,你再来告诉我。”纪昌用牛尾巴毛拴住一只虱子,吊在窗口上,天天面朝南方目不转睛地瞪着它。十多天之间,虱子在眼中渐渐显得大了起来;三年以后,竟显得有车轮那么大。再看看其他东西,都如山丘一样。他便用燕国牛角加固的弓,楚国蓬杆制成的箭,朝虱子射去,利箭穿透虱心,而牛尾毛却没断绝。于是,纪昌又跑去告诉飞卫。飞卫高兴得跳将起来,拍着胸膛说:“射箭的奥妙你已经得到啦!”
     纪昌完全学到了飞卫的箭术以后,心里盘算,天下能够同自己相匹敌的,不过一人而已;就想杀害飞卫。两人在野外相遇,便张弓搭箭对射起来,箭头在飞行途中碰在一起,落到地下,却不扬起灰尘。飞卫的箭先射完了,纪昌还剩下一支。他张弓发箭,飞卫用棘刺的尖端来抵挡迎面而来的飞箭,竟无丝毫差失。
     于是,两个人激动得哭着扔掉弓,在路上相对跪拜,请求结为父子。他们在胳臂上刻下记号,发誓决不把射箭的技巧告诉别人。
    造父之师曰泰豆氏。造父之始从习御也,执礼甚稗,泰豆三年不告。造父执礼愈谨,乃告之曰:“古诗言:‘良弓之子,必先为箕,良冶之子,必先为裘。’汝先观吾趣。趣如事,然后六辔可持,六马可御。”造父曰:“唯命所从。”泰豆乃立木为途,仅可容足;计步而置。履之而行。趣走往还,无跌失也。造父学子,三日尽其巧。泰豆叹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嚷汝之行,得之于足,应之于心。推于御也,齐辑乎辔衔之际,而急缓乎唇吻之和,正度乎胸臆之中,而执节乎掌握之间。内得于中心,而外合于马志,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诚得其术也。得之于衔,应之于辔;得之于辔,应之于手;得之于手,应之于心。则不以目视,不以策驱;心闲体正,六辔不乱,而二十四蹄所投无差;回旋进退,莫不中节。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马蹄之外可使无余地;未尝觉山谷之险,原隰之夷,视之一也。吾术穷矣。汝其识之!”
     翻译:造父的老师名叫泰豆氏。造父刚开始跟他学习驾车时,对老师的态度十分谦卑恭敬,三年过去,泰豆却不肯告诉他一点技术。于是造父更加谨慎谦恭地侍奉老师,泰豆才对造父说:“古诗说:‘制弓好手的儿子,必定先学会编织簸箕;好铁匠的儿子,必定先学习补缀皮袄。’你先观察我是怎样走路的。等你像我走的一样了,然后就可以执掌六根缰绳,能够驾驭六匹骏马了。”造父说:“我完全听从您的吩咐。”泰豆竖立起一根根木桩作为道路,每根木桩上仅够容下一只脚;又按步幅来安排木桩的间隔,然后踩在木桩上行走。只见他奔走往还,既不跌下来,也不走错。
     造父向他学习,三天就全部掌握了木桩上行走的这种技巧。泰豆赞叹道:“你怎会这么聪明?掌握得太快啦!大凡驾驭车马,道理也同这一样。刚才你在木桩上行走,已经做到落脚得当,与心相应。类推到驾车上,就是用缰绳和衔铁协调驾车的马匹,而在嘴里吆喝的轻重之中掌握行车速度的快慢;在自己的胸中把握正确的驾驭方法,而在手掌中掌握适当的节奏。在内得之于心,在外则同马的脾性相契合。这样,进退就像踩着准绳一样直,盘旋就像照着圆规一样准确,就能走得远而气力有余,这便是真正掌握了驾驭车马的技术。”
     “做到衔铁运用自如,就能与缰绳相应;缰绳调度得适当,就能与手掌相应;手掌操纵适当,就能与心神相应。于是就不必依靠眼睛来视察,不必依靠马鞭来驱赶;心神闲静,身体端正,六缰不乱,而二十四只马蹄落地没有差错;回旋进退,无不合于节奏。然后就可以在只容下车轮的小路上行驶,可以在仅容下马蹄的险道上驾驭;根本不觉得高山深谷的危险,也感不到原野洼地的平坦,看上去它们都是一样的。我的技术都告诉你了,你牢牢地记住吧!”
     魏黑卵以暱嫌杀丘邴章。丘邴章之子来丹谋报父之仇。丹气甚猛,形甚露,计粒而食,顺风而趋。虽怒,不能称兵以报之。耻假力于人,誓手剑以屠黑卵。黑卵悍志绝众,九抗百夫,节骨皮肉,非人类也。延颈承刀,披胸受矢,铓锷摧屈,而体无痕挞。负其材力,视来丹犹雏鷇也。来丹之友申他曰:“子怨黑卵至矣,黑卵之易子过矣,将奚谋焉?”来丹垂涕曰:“愿子为我谋。”申他曰:‘吾闻卫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宝剑,一童子服之,却三军之众,奚不请焉?”来丹遂适卫,见孔周,执仆御之礼,请先纳妻子,后言所欲。孔周曰:“吾有三剑,唯子所译;皆不能杀人,且先言其状。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将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际,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其触物也,騞然而过,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此三宝者,传之十三世矣,而无施于事。匣而藏之,未尝启封,”来丹曰:“虽然,吾必请其下者。”孔周乃归其妻子,与斋七日。晏阴之间,跪而授其下剑,来丹再拜受之以归。来丹遂执剑从黑卵。时黑卵之醉偃于牖下,自颈至腰三斩之。黑卵不觉。来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遇黑卵之子于门,击之三下,如投虚。黑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予?”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叹而归。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人嗌疾而腰急。”其子曰:“畴昔来丹之来。遇我于门,三招我,亦使我体疾而支强,彼其厌我哉!”
翻译:于是,来丹就来到卫国,拜见孔周,对孔周行了仆人礼节,他请孔周先收下自己的妻子儿女作为抵押,然后再把自己的要求讲了出来。孔周说道:“我有三把宝剑,听任你选择一把;但这三把宝剑都不能杀死人,且让我先说说它们的特点。第一把剑叫含光,看上去见不着它的形状,用它时感不到它的存在。剑锋过处,没有一点伤痕,刺过身体而感觉不到。第二把剑名叫承影,在早晨天色将亮未亮之时,当黄昏光线半明半暗之际,面北仔细观察它,看上去隐隐约约似乎有物体存在,但不能分辨出它的形状。剑锋过处,只发出轻微的声音,刺过身体而感不到疼痛。第三把剑名叫宵练,白天时只见它的影子,不见它的光芒;夜晚时只见它的光芒,不见它的影子。用它砍削身体,刷地一声砍过去,剑锋随过,伤口随合,虽然感到疼痛,但血水不沾刀口。这三件宝物,已经祖孙相传十三代了,从没有使用过它。装在匣子里藏着,从来没有开过封。”来丹恳求说:“虽然这样,我还是要求用下等的那一把。”
        孔周便归还了来丹的妻子儿女,又与他清心斋戒七天。然后当天色半晴半阴的时候,孔周跪下传授宝剑,来丹再拜,受剑而归。
       于是,来丹就拿着宝剑跟踪黑卵。趁黑卵喝醉酒仰面朝天卧在窗下的时候,来丹窜上去将他从头颈到腰部连砍三剑。黑卵毫无知觉。来丹以为黑卵已经死了,急忙离去。在门口碰见黑卵的儿子。来丹又挥剑连砍他三下,如同砍在虚空里。黑卵的儿子笑道:“你为什么戏弄我,对我招了三次手?”来丹听了。知道这种宝剑确实是不能杀人的,只得长叹着回去了。黑卵酒醒过来,对老婆发脾气说:“我喝醉酒,你却让我睡在露天,害得我喉咙疼,腰杆酸。”他儿子说:“刚才来丹到过这里,在门口遇上我,对我招了三次手,也使得我身体疼痛,四肢僵直。这家伙一定是在诅咒我们吧!”
   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锟铻之剑,火浣之布。其剑长尺有咫,练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皇子以为无此物,传之者妄。萧叔曰:“皇子果于自信,果于诬理哉!”
翻译:周穆王大举征伐西戎。西戎人进献锟铻剑 和火浣布。锟铻剑长一尺八寸,用纯钢锻 成,剑刃赤红,锋利无比,用它切玉就象 切泥一样。火浣布,洗的时候要放在火里 。在火里,当布烧成火红色,污垢烧成布 的颜色时,从火中取出来抖一抖,原来肮 脏的火浣布就变得象白雪一样清洁光亮。 皇太子认为世上根本不存在这种东西,传 说的人是在胡说八道。萧叔说:“皇太子 也过分自信,过分不相信客观事理啦!”
三、心得
      本章搜罗了很多奇闻异事,让人难以置信,但是他就真的不存在吗?最后一段大概是总结了,告诫我们不用太自行,闭目塞听,我们没见过的,不知道的,就不代表他不存在。
      就像终北国一样,这种美好的国度是不是真的存在?或许他是存在的,就像旧社会,没有人会想到有一天我们当家作主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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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9-7 17:38: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力命
一、查字  
命:甲骨文朝下的“口”&#13630;,即“人”等候指示的下级


窈:造字本义:形容词,洞穴深邃幽暗,神秘莫测

二、翻译 
       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于物而欲比朕?”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四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于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无爵于吴,田恒专有齐国。夷、齐饿于首阳,季氏富于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力曰:“若如若言,我固无功于物,而物若此邪,此则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谓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
翻译:力量对命运说:“你的功劳怎么能和我相比呢?”命运说:“你对事物有什么功劳而要和我相比?”力量说:“长寿与早夭,穷困与显达,尊重与下贱,贫苦与富裕,都是我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命运说:“彭祖的智慧不在尧之上,而活到了八百岁;颜渊的才能不在一般人之下,而活到了四十八岁。仲尼的仁德不在各国诸侯之下,而被围困在陈国与蔡国之间;殷纣王的
行为不在微子、箕子、比干之上,却位为天子。季札在吴国没有官爵,田恒却在齐国专权。伯夷和叔齐在首阳山挨饿,季氏却比柳下惠富有得多。如果是你的力量所能做到的,为什么要使坏人长寿而使好人早夭,使圣人穷困而使贼人显达,使贤人低贱而使愚人尊贵,使善人贫苦而使恶人富有呢?”力量说:“如果像你所说的那样,我原来对事物没有功劳,而事物的实际状况如此,这难道是你控制的结果吗?”命运说:“既然叫做命运,为什么要有控制的人呢?我只不过是对顺利的事情推动一下,对曲折的事情听之任之罢了。一切人和事物都是自己长寿自己早夭,自己穷困自己显达,自己尊贵自己低贱,自己富有自己贫苦,我怎么能知道呢?我怎么能知道呢?”

    北宫子谓西门子曰:“朕与子并世也,而人子达;并族也,而人子敬;并貌也,而人子爱;并言也,而人子庸;并行也,而人子诚;并仕也,而人子贵;并农也,而人子富;并商也,而人子利。朕衣则裋褐,食则粢粝,居则蓬室,出则徒行。子衣则文锦,食则粱肉,居则连欐,出则结驷。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在朝谔然有敖朕之色。请谒不及相,遨游不同行,固有年矣。子自以德过朕邪?”

  西门子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

  北宫子无以应,自失而归。

  中途遇东郭先生。先生曰:“汝奚往而反,偊偊而步,有深愧之色邪?”北宫子言其状。东郭先生曰:“吾将舍汝之愧,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

  曰:“汝奚辱北宫子之深乎?固且言之。”

  西门子曰:“北宫子言世族、年貌、言行与予并,而贱贵、贫富与予异。予语之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将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

  东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过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异于是矣。夫北宫子厚于德,薄于命;汝厚于命,薄于德。汝之达,非智得也;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而汝以命厚自矜,北宫子以德厚自愧,皆不识夫固然之理矣。”

  西门子曰:“先生止矣!予不敢复言。”

  北宫子既归,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温;进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乘其筚辂,若文轩之饰。终身逌然,不知荣辱之在彼也,在我也。

  东郭先生闻之曰:“北宫子之寐久矣,一言而能寤,易悟也哉!”

翻译:北宫子对西门子说:“我和你生活在同一个时代,而别人却使你显达;一样的世家大族,而别人却尊敬你;相貌也差不多,而别人却喜欢你;一样地说话,而别人却采纳你的意见;一样的做事,而别人却信任你;一样的做官,而别人却重用你;一样的种田,而别人却使你富裕;一样的经商,而别人却使你发财。我穿的是粗布衣服,吃的是粗糙的饭菜,住的是茅草屋,外出便步行。你穿的是绣着花纹的丝绸衣服,吃的是精美的饭菜,住的是高大华丽的房屋,外出则车马成群。在家庭中,你嬉戏欢笑有不理我的念头;在朝廷上,你夸夸其谈有轻视我的脸色。请客问候没有我的份,外出游玩不和我同行;已经有好多年了。你自以为仁德超过了我吗?”西门子说:“我无法知道真实原因。你做事老碰钉子,我做事总是顺利,这不就是厚薄不同的证明吗?你却说和我都一样,你的脸皮也太厚了。”北宫子无法回答,失魂落魄地回去了。半路上碰到了东郭先生。东郭先生问:“你是从哪里回来,独自行走,且面带深深的惭愧脸色呢?”北宫子说了上述情况。东郭先生说:“我可以消除你的惭愧,和你再到西门氏家去问问他。”东郭先生问西门子说:“你为什么要那么厉害地侮辱北宫子呢?姑且说说原因吧。”西门子说:“北宫子讲他的时代、家族、年龄、相貌、言论、做事都与我相同,而低贱与尊贵、贫苦与富有却与我不一样。我对他说:我无法知道真实原因。你做事老碰钉子,我做事总是顺利,这恐怕是厚薄不同的证明吧?你却说你跟我都一样,你的脸皮也太厚了。”东郭先生说:“你所讲的厚薄不过是说才能和仁德的差别,我所讲的厚薄与此不同。北宫子的仁德厚,命运薄,你的命运厚,仁德薄。你的显达,不是凭智慧得到的;北宫子的穷困,不是冒昧的过失。都是天命,而不是人力。而你却以德薄命厚自以为了不起,北宫子又以德厚命薄自觉惭愧,都不懂得本来的启发。”西门子说:“先生不要讲了。我不敢再说了。”北宫子回去以后,穿他的粗布衣服,觉得有狐貉裘毛那样的温暖;吃他的粗粮大豆,觉得有精美饭菜的味道;住他的茅草屋,像是住在宽广的大厦中;乘坐他的柴车,像是有华丽雕饰的高大车马。终身舒适自得,不知道荣辱在他们那里还是在自己这里。东郭先生听到后说:“北宫子已经糊涂很久了,一句话便能醒悟,也是容易醒悟啊!”

       管夷吾、鲍叔牙二人相友甚戚,同处于齐。管夷吾事公子纠,鲍叔牙事公子小白。齐公族多宠,嫡庶并行。国人惧乱。管仲与召忽奉公子纠奔鲁,鲍叔奉公子小白奔莒。既而公孙无知作乱,齐无君,二公子争入。管夷君与小白战于莒道,射中小白带钩。小白既立,胁鲁杀子纠,召忽死之,管夷吾被囚。鲍叔牙谓桓公曰:“管夷吾能,可以治国。”桓公曰:‘我仇也,愿杀之。“鲍叔牙曰:”吾闻贤君无私怨,且人能为其主,亦必能为人君。如欲霸王,非夷吾其弗可。君必舍之!”遂召管仲。鲁归之,齐鲍叔牙郊迎,释其囚。桓公礼之,而位于高国之上,鲍叔牙以身下之,任以国政。号曰仲父。桓公遂霸。管仲尝叹曰:“吾少穷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大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此世称管鲍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然实无善交,实无用能也。实无善交实无用能者,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也。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鲍叔非能举贤,不是不举;小白非能用仇,不得不用。及管夷吾有病,小白问之,曰:“仲父之病疾矣,可不讳。,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夷吾曰:“公谁欲欤?”小白曰:“鲍叔牙可。”曰:“不可。其为人也,洁廉善土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人,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理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小白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叛,愧其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人;以财分人,谓之贤人。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了;以贤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然则管夷吾非薄鲍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厚之于始,或薄之于终;薄之于终,或厚之于始。厚薄之去来,弗由我也。

    翻译:管夷吾、鲍叔牙两人交朋友十分亲近,都在齐国做事,管夷吾帮助公子纠,鲍叔牙帮助公子小白。当时齐国公族的公子被宠幸的很多,嫡子和庶子没有区别。大家害怕发生动乱,管仲与召忽帮助公子纠逃到了鲁国,鲍叔牙帮助公子小白逃到了莒国。后来公孙无知发动兵乱,齐国没有君主,两位公子抢着回国。管夷吾与公子小白在莒国境内作战,路上射中了公子小白的衣带钩。公子小白立为齐君以后,威胁鲁国杀死公子纠,召忽也被迫自杀,管夷吾被囚禁。鲍叔牙对桓公说:“管夷吾很能干,可以治理国家。”桓公说:“他是我的仇人,希望能杀了他。”鲍叔牙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没有个人怨恨,而且一个人能尽力为主人做事,也一定能尽力为国君做事,您如果想称霸为王,非管夷吾不可。请您一定赦免他!”桓公于是召管仲回国。鲁国把他送了回来,齐国鲍叔牙到郊外迎接,释放了他的囚禁。桓公用厚礼对待他,地位在高氏与国氏之上,鲍叔牙也把自己置于管仲之下。桓公把国政交给管仲,称他为“仲父”。桓公终于称霸于诸侯。管仲曾感叹说:“我年轻穷困的时候,曾经与鲍叔一道做买卖,分配钱财时总是多给自己,鲍叔不认为是我贪婪,知道我贫穷。我曾替鲍叔出主意而非常失败,鲍叔不认为是我愚笨,知道时机有时顺利有时不顺利。我曾三次做官,三次被国君驱逐,鲍叔不认为是我不好,知道我没有碰到机会。我曾三次作战三次败逃,鲍叔不认为是我胆小,知道我有老母要人照顾。公子纠失败了,召忽自杀了,我也被囚禁而受耻辱,鲍叔不认为是我无耻,知道我不在乎小节而以不能扬名于天下为耻辱。生我的人是父母,了解我的人是鲍叔。”这是人们称道的管、鲍善于结交朋友的事,小白善于任用能人的事。然而实际上无所谓善于结交朋友、实际上无所谓任用能人。说他们实际上无所谓善于结交朋友、实际上无所谓任用能人,并不是说世上有比他们更善于结交朋友、更善于任用能人的事,而是说召忽不是能够自杀,而是不得不自杀;鲍叔不是能够推举贤能,而是不能不推举贤能;小白不是能够任用仇人,而是不得不任用仇人。到管夷吾生了重病的时候,小白问他,说:“仲父的病已经很重,不能再瞒着你了,如果你的病治不好,那我把国家政事交给谁呢?”管夷吾问:“您想交给谁呢?”小白说:“鲍叔牙可以。”管仲说:“不行,他的为人,是一个廉洁的好人,但他不把比自己差的人当人看待,一听到别人的过错,终身也不会忘记。用他来治理国家,在上面会困扰国君,在下面会违背民意。他得罪于您,也就不会太久了。”小白问:“那么谁行呢?”管仲回答说:“不得已的话,隰朋可以。他的为人,在上面能忘掉自己,在下面能使下属不卑不亢,对于自己不如黄帝而感到惭愧,对于别人不如自己表示同情。把仁德分给别人的叫做圣人,把钱财分给别人的叫做贤人。以为自己贤能而瞧不起别人的人,没有能得到别人拥护的;自己虽贤能而能尊重别人的人,没有得不到别人拥护的。他对于国事有所不闻,对于家事也有所不见。不得已的话,隰朋还可以。”可见管夷吾并不是要轻视鲍叔,而是不得不轻视他;并不是要重视隰朋,而是不得不重视他。开始时重视,有可能后来要轻视;开始时轻视,有可能后来要重视,重视与轻视的变化,并不由我自己。

       邓析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当子产执政,作《竹刑》。郑国用之,数难子产之治。子产屈之,子产执而戮之,俄而诛之。然则子产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邓析非能屈子产,不得不屈;子产非能诛邓析,不得不诛也。

翻译:邓析持模棱两可的论题,创设没有结果的诡辩,在子产执政的时候,作了一部写在竹简上的法律《竹刑》。郑国使用它,多次使子产的政事发生困难,子产只能屈服。于是子产便把邓析抓了起来,并当众羞辱他,不久就杀了他。可见子产并不是能够使用《竹刑》,而是不得不用它;邓析并不是能够使子产屈服,而是不得不使他屈服;子产并不是能够诛杀邓析,而是不得不诛杀他。

  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可以生而不生,天罚也;可以死而不死,天罚也。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奈何。故曰,窈然无际,天道自会;漠然无分,天道自运。天地不能犯,圣智不能干,鬼魅不能欺。自然者,默之成之,平之宁之,将之迎之。

翻译:应该出生便出生了,这是天的福佑;应该死亡的便死亡了,这也是天的福佑。应该出生却没有出生,这是天的惩罚;应该死亡却没有死亡的,这也是天的惩罚。应该出生的出生了,应该死亡的死亡了,这是有的;应该出生的却死亡了,应该死亡的却出生了,这也是有的。但是出生也好,死亡也好,既不是外物的作用,也不是自己的力量,都是命运决定的。人们的智慧对它是无可奈何的。所以说,深远没有边际,天道是自然会聚的;寂静没有界限,天道是自然运动的。天地不能侵犯它,圣明智慧不能干扰它,鬼魅不能欺骗它,自然的意思是无声无息就成就了,平常而安宁,时而消失,时而出现。

  杨朱之友曰季梁。季梁得病,七日大渐。其子环而泣之,请医。季梁谓杨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为我歌以晓之?”杨朱歌曰:“天其弗识,人胡能觉?匪祐自天,弗孽由人。我乎汝乎!其弗知乎!医乎巫乎!其知之乎?”其子弗晓,终谒三医。一曰矫氏,二曰俞氏,三曰卢氏,诊其所疾。矫氏谓季梁曰:“汝寒温不节,虚实失度,病由饥饱色欲。精虑烦散,非天非鬼。虽渐,可攻也。”季梁曰:“众医也。亟屏之!”俞氏曰:“汝始则胎气不足,乳湩有馀。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矣,弗可已也。”季梁曰:“良医也。且食之!”卢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鬼。禀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知之者矣。药石其如汝何?”季梁曰:“神医也。重贶遣之!”俄而季梁之疾自瘳。

翻译:杨朱的一个朋友叫季梁。季梁生病,至第七日已病危。他的儿子们围绕着他哭泣,请医生医治。季梁对杨朱说:“我儿子不懂事到了这样厉害的程度,你为什么不替我唱个歌使他们明白过来呢?”杨朱唱道:“天尚且不认识,人又怎么能明白?并不是由于天的保佑,也不是由于人的罪孽。我呀你呀,都不知道啊!医呀巫呀,难道知道吗?”他的儿子还是不明白,最后请来了三位医生。一位叫矫氏,一位叫俞氏,一位叫卢氏,诊治他所害的病。矫氏对季梁说:“你体内的寒气与热气不调和,虚与实越过了限度,病由于时饥时饱和色欲过度,使精神思虑烦杂散漫,不是天的原因,也不是鬼的原因。虽然危重,仍然可以治疗。”季梁说:“这是庸医,快叫他出去!”俞氏说:“你在娘肚子里就胎气不足,生下来后奶水就吃不了,这病不是一朝一夕的原因,它是逐渐加剧的,已经治不好了。”季梁说:“这是一位好医生,暂且请他吃顿饭吧!”卢氏说:“你的病不是由于天,也不是由于人,也不是由于鬼,从你禀受生命之气而成形的那一天起,就既有控制你命运的,又有知道你命运的。药物针砭能对你怎样呢?”季梁说:“这是一位神医,重重地赏赐他!”不久季梁的病自己又好了。

  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生亦非贱之所能夭,身亦非轻之所能薄。故贵之或不生,贱之或不死;爱之或不厚,轻之或不薄。此似反也,非反也;此自生自死,自厚自薄。或贵之而生,或贱之而死;或爱之而厚,或轻之而薄。此似顺也,非顺也;此亦自生自死,自厚自薄。

  鬻熊语文王曰:“自长非所增,自短非所损。算之所亡若何?”老聃语关尹曰:“天之所恶,孰知其故?”言迎天意,揣利害,不如其已。

        翻译:生命不是因为尊贵它就能长久存在,身体不是因为爱惜它就能壮实;生命也不是因为轻贱它就能夭折,身体也不是因为轻视它就能孱弱。所以尊贵它也许不能生存,轻贱它也许不会死亡;爱惜它也许不能壮实,轻视它也许不会孱弱。这似乎是反常的,其实并不反常,因为它们是自己生存、自己死亡、自己壮实、自己孱弱的。也许尊贵它能够生存,也许轻贱它会导致死亡;也许爱惜它能够壮实,也许轻视它会导致孱弱。这好像是正常的,其实并不正常,它们也是自己生存、自己死亡,自己壮实,自己孱弱的。鬻熊对周文王说:“自己长寿不是人所能增加的,自己短命不是人所减损的,智慧对于生命无可奈何。”老聃对关尹说:“天所厌恶的,谁知道是什么缘故?”说的是迎合天意,揣摩利害,不如停止。

  杨布问曰:“有人于此,年兄弟也,言兄弟也,才兄弟也,貌兄弟也;而寿夭父子也,贵贱父子也,名誉父子也,爱憎父子也。吾惑之。”

  杨子曰:“古之人有言,吾尝识之,将以告若。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今昏昏昧昧,纷纷若若,随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能知其故?皆命也夫。信命者,亡寿夭;信理者,亡是非;信心者,亡逆顺;信性者,亡安危。则谓之都亡所信,都亡所不信。真矣悫矣,奚去奚就?奚哀奚乐?奚为奚不为?黄帝之书云:‘至人居若死,动若械。’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亦不知所以动,亦不知所以不动。亦不以众人之观易其情貌,亦不谓众人之不观不易其情貌。独往独来,独出独入,孰能碍之?”

翻译:杨布问杨朱说:“这里有些人,年龄差不多,资历差不多,才能差不多,相貌差不多,而长寿与早夭大不相同,尊贵与低贱大不相同,名份与荣誉大不相同,喜爱与憎恶大不相同。我很不理解。”杨朱说:“古时候的人有句话,我曾把它记了下来,现在告诉你: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而这样的,这是命运。现有的一切都糊里糊涂,纷杂混乱,有的去做了,有的没有去做,一天天过去,一天天到来,谁能知道其中的缘故?都是命运啊!相信命运的,无所谓长寿与夭亡;相信自然之理的,无所谓是与非;相信心灵的,无所谓困难与顺利;相信自然本性的,无所谓安全与危险。这就叫做都没有什么可相信的,都没有什么可不相信的。真实呀,诚信呀,去了哪里,又回到了哪里?悲哀什么,高兴什么?做什么,不做什么?《黄帝之书》说:‘德性最高的人坐下来像死了一样,动起来像机械一样。’也不知道为什么坐,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坐;也不知道为什么动,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动。也不因为大家都来观看而改变情态与形貌,也不因为大家都不来观看而下改变他的情态与形貌。独自去,独自来,独自出,独自入,谁能阻碍他?”

  墨杘、单至、啴咺、憋懯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知情,自以智之深也。巧佞、愚直、婩斫、便辟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而不相语术,自以巧之微也。狡犽、情露、瀽极、凌谇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晓悟,自以为才之得也。眠娗、諈诿、勇敢、怯疑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谪发,自以行无戾也。多偶、自专、乘权、只立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顾眄,自以时之适也。此众态也。其貌不一,而咸之于道,命所归也。

     翻译:墨杘、单至、啴咺、憋懯四个人在世上互相交朋友,各随自己的意志,整年不互相通报情况,自以为智慧十分深湛。巧佞、愚直、婩斫、便辟四个人在世上互相交朋友,各随自己的意志,整年不互相告诉道木,自以为技巧十分精微。狡犽、情露、瀽极、凌谇四个人在世上互相交朋友,各随自己的意志,整年不互相启迪开悟,自以为一切本领部获得了。眠娗、諈诿、勇敢、怯疑四个人在世上互相交朋友,各随自己的意志,整年不互相批评启发,自以为行为没有一点差错。多偶、自专、乘权、只立四个人在世上互相交朋友,各随自己的意志,整年不互相检查回顾,自以为一切都适合时宜。这许多情态,它们的表现虽然不一样,却都走向了自然之道,这是命运的归宿。

  佹佹成者,俏成也,初非成也。佹佹败者,俏败者也,初非败也。故迷生于俏,俏之际昧然。于俏而不昧然,则不骇外祸,不喜内福;随时动,随时止,智不能知也。信命者于彼我无二心。于彼我而有二心者,不若掩目塞耳,背坂面隍亦不坠仆也。故曰:死生自命也,贫穷自时也。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贫穷者,不知时者也。当死不惧,在穷不戚,知命安时也。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料虚实,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不料虚实,不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量与不量,料与不料,度与不度,奚以异?唯亡所量,亡所不量,则全而亡丧。亦非知全,亦非知丧,自全也,自亡也,自丧也。

翻译:因偶然而成功的,好像是成功了,实际上并没有成功。因偶然而失败的,好像是失败了,实际上并没有失败。所以迷惑发生在相似上,近似的时候最容易糊涂。在近似的时候而不糊涂,就不惧怕外来的灾祸,不庆幸内在的幸福;顺应时势而行动,顺应时势而停止,靠聪明才智是无法明白的。相信命运的人对于成功与失败没有不同的心情。对于成功与失败有不同心情的人,比不上捂住眼睛、塞住耳朵、背对着城墙、面朝城壕也不会坠落下来的人。所以说:死亡与生存来自命运,贫苦与穷困来自时势。埋怨短命的,是不懂得命运的人;埋怨贫穷的,是不懂得时势的人,碰上死亡不惧怕,身居贫穷不悲伤,这是懂得命运、安于时势的人。如果叫足智多谋的人计算利害,估量虚实,揣度人情,他所得到的有一半,失去的也有一半。那些缺智少谋的人不计算利害,不估量虚实,不揣度人情,他所得到的有一半,所失去的也有一半。这样看来,计算与不计算,估量与不估量,揣度与不揣度,有什么不同呢?只有无所计算,才是无所不计算,才能完全成功而没有丧失。并不是心中知道要完全成功,也不是心中知道要丧失。一切都是自己完成,自己消亡,自己丧失。

  齐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美哉国乎!郁郁芊芊,若何滴滴去此国而死乎?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之何?”史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曰:“臣赖君之赐,疏食恶肉可得而食,驽马棱车可得而乘也,且犹不欲死,而况吾君乎!”晏子独笑于旁。公雪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之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泣,子之独笑,何也?”

  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则庄公、灵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吾君方将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唯事之恤,行假念死乎?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见不仁之君,见谄谀之臣。臣见此二者,臣之所为独窃笑也。”景公惭焉,举觞自罚。罚二臣者各二觞焉。

  翻译:齐景公在牛山游览,向北观望他的国都临淄城而流着眼泪说:“真美啊,我的国都!草木浓密茂盛,我为什么还要随着时光的流逝离开这个国都而去死亡呢?假使古代没有死亡的人,那我将离开此地到哪里去呢?”史孔和梁丘据都跟着垂泪说:“我们依靠国君的恩赐,一般的饭菜可以吃得到,一般的车马可以乘坐,尚且还不想死,又何况我的国君呢!”晏子一个人在旁边发笑。景公揩干眼泪面向晏子说:“我今天游览觉得悲伤,史孔和梁丘据都跟着我流泪,你却一个人发笑,为什么呢?”晏子回答说:“假使贤明的君主能够长久地拥有自己的国家,那么太公、桓公就会长久地拥有这个国家了;假使勇敢的君主能够长久地拥有自己的国家,那么庄公、灵公就会长久地拥有这个国家了。这么多君主都将拥有这个国家,那您现在就只能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田地之中,一心只考虑农活了,哪有闲暇想到死呢?您又怎么能得到国君的位置而成为国君呢?就是因为他们一个个成为国君,又一个个相继死去,才轮到了您,您却偏要为此而流泪,这是不仁义的。我看到了不仁不义的君主,又看到了阿谀奉承的大臣。看到了这两种人,我所以一个人私下发笑。”景公觉得惭愧,举起杯子自己罚自己喝酒,又罚了史孔、梁丘据各两杯酒。

  魏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其相室曰:“公之爱子,天下无有。今子死不忧,何也?”东门吴曰:“吾常无子,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乃与向无子同,臣奚忧焉?”

      翻译:魏国有个叫东门吴的人,他儿子死了却不忧愁。他的管家说:“您对儿子的怜爱程度,天下是找不到的。现在儿子死了却不忧愁,为什么呢?”东门吴说:“我过去没有儿子,没有儿子的时候并不忧愁。现在儿子死了,就和过去没有儿子的时候一样,我有什么可忧愁的呢?”

  农赴时,商趣利,工追术,仕逐势,势使然也。然农有水旱,商有得失,工有成败,仕有遇否,命使然也。

      翻译:农民赶赴时令,商人趋求利润,工人讲究技术,仕人追逐权势,这是时势使他们这样的。但农民有水旱之灾,商人有得失之时,工人有成功与失败之别,仕人有顺利与挫折之殊,这是命运使他们这样的。



三、心得
      力谓命曰:什么是力?人力所能抵达的地方,暗含着付出与回报的含义。比如德行足够,那么就应该身居高位;但实际却不然。还有天命。所谓道者,人不知其所蹈。
      北宫子与西门子:不要认为现有的一切,都是依赖自己获得的,从而得意洋洋,时运的影响也很大。
      管仲与鲍叔牙:如何随天命?审时度势。客观的根据现状分析。不因为管仲与鲍叔牙关系好,就推荐鲍叔牙,要从客观分析。见机行事。
      “信命者,亡寿夭;信理者,亡是非;信心者,亡逆顺;信性者,亡安危。”寿夭,是非,逆顺,安危,都是人为定义的,脱离本体往上一级的定义,信命,信理,信心,信性,那么就不再活在寿夭,是非....那一级,而是在更底层级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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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9-13 12:32: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杨朱
一、查字     
伪:造字本义:动词,人为,有意识地加工、做作。
齐:造字本义:动词,育苗的地面上所有种子同时破土萌芽。
娄,即“偻”),表示佝偻穴居。推测造字本义:动词,佝偻穴居
逸:兔,温顺的小型食草动物止,即”的本字,行进),表示追逐野兔。
,篆文歹,骨肉创伤直,即“植”,使生长),表示使创处重新生长。造字本义:动词,使创伤部位重新长出皮肉阏:篆文門,房屋於,即,淤积),表示淤积于门内。造字本义:动词,淤积于门内,与外部隔绝
二、翻译
    杨朱游于鲁,舍于孟氏。孟氏问曰:“人而已矣,奚以名为?”曰:“以名者为富。”“既富矣,奚不已焉?”曰:“为贵。”“既贵矣,奚不已焉?”曰:“为死。”“既死矣,奚为焉?”曰:“为子孙。”“名奚益于子孙?”曰:“名乃苦其身,燋其心。乘其名者,泽及宗族,利兼乡党;况子孙乎?”“凡为名者必廉,廉斯贫;为名者必让,让斯贱。”曰:“管仲之相齐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志合言从,道行国霸。死之后,管氏而已。田氏之相齐也,君盈则己降,君敛则己施。民皆归之,因有齐国;子孙享之,至今不绝。”“若实名贫,伪名富。”曰:“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昔者尧舜伪以天下让许由、善卷,而不失天下,享祚百年。伯夷、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饿死于首阳之山。实伪之辩,如此其省也。”
     翻译:杨朱在鲁国游历,住在孟氏家里。姓孟的问道:“做普通人就行啦,(世人)为什么要追求名声呢?”杨朱回答:“借名声来发财致富。”“已经富有啦,为什么还不罢休呢?”“还要谋显贵地位。”“已经显贵啦,怎么还不罢休呢?”“为了身死之后的荣耀。”孟氏又问:“人都已经死啦,还要名干什么呢?”杨朱说:“为了子孙。”孟氏又问:“名声怎么还对子孙有益呢?”杨朱说:“名声就是借肉体劳苦,心神焦虑才获得的。借一个人的名声能让恩泽遍及宗族,利益兼顾乡里;更何况对于子孙呢?”孟氏说:“大凡为名的人一定廉洁,廉洁便会贫困;为名的人一定谦让。谦让地位就不高。”杨朱说:“管仲担任齐国的国相,君主淫逸他也淫逸,君主奢侈他也奢侈,顺应君主的意愿,言听计从,因此政治得以推行,国家得以称霸。但是他死之后,管氏家运就从此败落。田成子担任齐国的国相,君主骄横他就谦虚,君主聚敛他就施舍,因而民心悉皆归附,他便夺取了齐国的政权;子孙得以享用,至今不曾中断。”孟氏说:“照这么说,真名声使人贫贱,而假名声倒使人富贵!”杨朱说:“务实的没有名,求名的没有实;所谓名声,都是人为有意识的加工而创造出来的罢了。从前,尧、舜假装把君位让给许由、善卷,因而不失天下,得以长久享受天子之位。伯夷、叔齐真的要让出孤竹君位,因而终于亡国,饿死在首阳山上。真实和虚伪的区别,就是这样明白啊。”

     杨朱曰:“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声色不可常翫闻。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馀荣;偊偊尔顺耳目之观听,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

       翻译:杨朱说:“一百岁,是寿命的最高定限。能活百年的,一千人当中挑不出一个。假设有一个人能活到百岁,那么他处在幼年和衰老的时间,就几乎占据了一生的一半。夜晚睡眠所消耗,白天觉醒所遗误的时间,也几乎占据了剩余的一半。至于疾病哀苦,亡失忧惧,几乎又占据了一半剩下的时间。算算仅剩的十几年,能够舒适自得、无牵无挂的日子,怕连一天也没有啊。”

    “那么人的一生为了什么?有什么快乐呢?就是为了锦衣美食,为了歌舞女色呀。然而锦衣美食并不能常常得到满足,歌舞女色也不能经常得到玩赏。而人们又要动辄遭到刑罚的禁阻、奖赏的鼓励,受到名分礼法的束缚;匆匆忙忙地竞争一时的虚名,谋算死后的遗荣;孤零零地审慎观察周围的一切,注重思想行动的是非;白白丢失了有生之年的最大快乐,不能放纵自己的身心哪怕一时一刻。这样同戴上刑具关进牢狱的囚犯有什么不同呢?”
    “远古时代的人知道生命不过是暂时来到世上,知道死亡不过是暂时的离去;因此放纵心意而行动,不违反自然的本性;并不抛弃自身的欢乐,所以不为名誉所引诱。放纵本性而游历,不背逆万物的好恶,不去追求死后的名声,所以不会受到刑罚的惩处。名誉的大小,寿命的长短,都不是他们所考虑的。”

  杨朱曰:“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然而万物齐生齐死,齐贤齐愚,齐贵齐贱。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异?且趣当生,奚遑死后?”

        翻译:杨朱说:“万物的差异在于生存状况,相同在于死亡。活着便各分贤愚、贵贱,这就是差异;死了便同归臭腐、消灭,这就是相同。即使这样。但造成贤愚、贵贱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归于臭腐、消灭也不是个人所能决定的。所以不是自己想要生存就能生存,自己想要死亡就能死亡,自己想要贤明就能贤明,自己想要愚笨就能愚笨,自己想要显贵就能显贵,自己想要卑贱就能卑贱。”“这样,对万物来说,生与死是齐等的,贤与愚是齐等的,贵与贱是齐等的。活了十年是死,活了百年也是死;仁人圣贤要死,恶棍傻瓜也要死。活着像尧、舜一样贤明,死了就是一堆腐骨;活着像桀、纣一样残暴,死了也是腐骨一堆。腐骨都是一样的,有谁能知道它们的差别呢?姑且追求今生的快乐吧,哪有工夫考虑死后的事情呢?”

  杨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清之邮,以放饿死。展季非亡情,矜贞之邮,以放寡宗。清贞之误善之若此!”

  杨朱曰:“原宪窭于鲁,子贡殖于卫。原宪之窭损生,子贡之殖累身。”“然则窭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乐生,可在逸身。故善乐生者不窭,善逸身者不殖。”

翻译:杨朱说:“伯夷并非没有欲望,而是清高过分了,以至于饿死山中。展禽并非缺乏感情,而是坚贞过分了,以至于缺少后代。清高和贤贞的失误竟是这样大啊!”

杨朱说:“原宪在鲁国挨饿受冻,子贡在卫国经商发财。原宪的贫寒损害生命,子贡的财富劳累身心。”有人问道:“这么说来,贫寒也不合宜,发财也不合宜,那么怎样才合适呢?”杨朱回答:“在于使生命快乐,在于使身心安逸。因此善于让生命快乐的人不会感到贫寒,善于放逸身心的人不追求物质的积累。”

  杨朱曰:“古语有之:‘生相怜,死相捐。’此语至矣。相怜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饥能使饱,寒能使温,穷能使达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不服文锦,不陈牺牲,不设明器也。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阏。’晏平仲曰:‘其目奈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阏聪;目之所欲见者美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鼻之所欲向者椒兰,而不得嗅,谓之阏颤;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谓之阏智;体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所欲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性。凡此诸阏,废虐之主。去废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拘此废虐之主,录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沉之亦可,瘗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管夷吾顾谓鲍叔、黄子曰:‘生死之道,吾二人进之矣。’”

       翻译:杨朱说:“古代有一句话:‘活着相互怜惜,死了相互捐弃。’这真是至理名言呀。所谓怜惜,并非只是动之以情;而且能使劳苦的得到安逸,饥饿的得到吃饱,寒冷的得到温暖,穷困的得到显达。所谓捐弃,并非对死者不表示悲哀;而是不给他嘴里含入珠玉,不给他身体穿起锦衣,不给他祭礼供上牺牲,不给他墓里藏进冥器。”

    晏婴向管仲请教养生之道。管仲说:‘养生之道的关键是随心所欲,对身心欲望不要阻碍,不要遏制。’晏婴问道:‘具体的怎样做?’管仲回答:‘放任耳朵所想听的,放任眼睛所想看的,放任鼻子所想闻的,放任嘴巴所想说的,放任身体所想处的,放任意愿所想干的。耳朵所想听的是声音,但不得听,这叫做阻塞听觉的灵敏;眼睛所想看的是美色,但不得看,这叫做阻塞视觉的明亮;鼻子所想闻的是香气,但不得闻,这叫做阻塞嗅觉的通畅;嘴巴所想讲的是是非,但不得讲,这叫做阻塞头脑的智慧;身体所想处的是舒适,但不得处,这叫做阻塞人身的安乐;意愿所想做的是放逸,但不得做,这叫做扼杀天生的本性。凡这种种阻塞,都是残害身心的根本原因。摈去这些残害身心的根本原因,和和乐乐地以待命终,即便能活上一日、一月、一年、十年,也是我所谓的养生之道。拘泥于这些残害身心的根本原因,受它束缚而不肯舍弃,悲悲戚戚地以至长寿,即便能活上百年、千年、万年,也不是我所谓的养生之道。’
    “管仲说罢,又反问晏婴道:‘我已经把养生之道告诉你啦,那么给死者送葬又该怎样呢?’晏婴回答:‘送葬的事就简单啦,我将怎样对你说呢?’管仲说:‘我一定要听你说说。’晏婴便答道:‘已经死了,难道还由得自己吗?把尸体放火烧了也可以,下水沉了也可以,用土埋了也可以,扔到野外也可以,拿柴草遮住丢进沟壑里也可以,穿着礼服锦衣装进石头棺椁也可以,总之,碰上什么算什么吧!’管仲回头对鲍叔牙和黄子说:‘生死的道理,我和他已经完全领悟啦!’”

  子产相郑,专国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恶者畏其禁,郑国以治。诸侯惮之。而有兄曰公孙朝,有弟曰公孙穆。朝好酒,穆好色。朝之室也聚酒千钟,积麹成封,望门百步,糟浆之气逆于人鼻。方其荒于酒也,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吝,室内之有亡,九族之亲疏,存亡之哀乐也。虽水火兵刃交于前,弗知也。穆之后庭比房数十,皆择稚齿婑媠者以盈之。方其耽于色也,屏亲昵,绝交游,逃于后庭,以昼足夜;三月一出,意犹未惬。乡有处子之娥姣者,必贿而招之,媒而挑之,弗获而后已。

  子产日夜以为戚,密造邓析而谋之,曰:“侨闻治身以及家,治家以及国,此言自于近至于远也。侨为国则治矣,而家则乱矣。其道逆邪?将奚方以救二子?子其诏之!”邓析曰:“吾怪之久矣,未敢先言。子奚不时其治也,喻以性命之重,诱以礼义之尊乎?”子产用邓析之言,因间以谒其兄弟,而告之曰:“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智虑。智虑之所将者,礼义。礼义成,则名位至矣。若触情而动,耽于嗜欲,则性命危矣。子纳侨之言,则朝自悔而夕食禄矣。”

  朝、穆曰:“吾知之久矣,择之亦久矣,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以难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孰念哉?而欲尊礼义以夸人,矫情性以招名,吾以此为弗若死矣。为欲尽一生之欢,穷当年之乐。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力惫而不得肆情于色;不遑忧名声之丑,性命之危也。且若以治国之能夸物,欲以说辞乱我之心,荣禄喜我之意,不亦鄙而可怜哉?我又欲与若别之。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内者,物未必乱,而性交逸。以若之治外,其法可暂行于一国,未合于人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于天下,君臣之道息矣。吾常欲以此术而喻之,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

  子产忙然无以应之,他日以告邓析。邓析曰:“子与真人居而不知也,孰谓子智者乎?郑国之治偶耳,非子之功也。”

翻译:子产担任郑国的国相,独揽政权,三年之后,好人顺服他的教化,坏人畏惧他的禁令,郑国因此得以安定,诸侯感到害怕。

             但子产有个哥哥名叫公孙朝,有个弟弟名叫公孙穆。公孙朝好酒,公孙穆好色。公孙朝的家里藏有上千坛好酒,陈曲堆积成山,离大门百步之远。糟浆的气味就直冲入鼻。当他沉湎于饮酒的时候,根本不顾社会的安危、人事的纷争、家庭的有无、九族的远近、存亡的哀乐。即使水火兵刃交加来到面前,也茫然无知。
         公孙穆的后庭并列有数十间房,都选择年少美貌的女子住在里面。当他沉迷于女色的时候,屏退亲友,断绝交游,躲在后庭,日以继夜;三个月才出来一次,还感到未能满足。乡间凡有娇美的处女,他必定要用财物招引,派媒人诱惑,不弄到手就不肯罢休。
             子产日夜为此伤脑筋,便秘密造访邓析,同他商议道:“我听别人讲,修养好自身能推及全家,治理好家庭才能推及全国,这样是说做事要由近及远。对于国家我已经治理好啦,但自己家庭却这般混乱。那不是把由近及远的道理颠倒了吗?该用什么办法来拯救我那两弟兄呢?你可要想个办法呀!”
              邓析回答:“我也奇怪很久啦!但不敢先说。你为什么不及时管治,向他们喻以生命的重要,劝以礼义的尊严呢?”
              子产采纳了邓析的意见,找机会见了这两兄弟,对他们说:“人比禽兽高贵的地方,就在理智。理智所扶持的东西,就是礼义。礼义完备,就能够得到名誉地位。如果一味感情用事,耽于嗜欲,那性命就危险啦!你们听我的话,悔过自新,我就给你们官做。”
               公孙朝和公孙穆答道:“我们早就明白了,也选择很久啦,难道要等你的教训然后才知道吗?大凡生命是难以得到的。而死亡是很快到来的;用难以得到的生命,来等待很快到来的死亡,还有什么可牵挂于心的呢?如果想借尊重礼义来夸耀于人,用将饰自己的情性以沽名钓誉,我们认为这样做人还不如死了。人活着就要享尽一生的欢娱,穷极当年的快乐,只怕肚子太饱而不得开怀痛饮,精力衰惫而不得放纵情欲于美色;根本没有时间去担忧名声的丑恶,性命的危险。而你却以治国的才能来炫耀于人,想凭劝说之辞来扰乱我们的心性,用荣华利禄来诱惑我们的意志,岂不是太浅薄又太可怜了吗!”
             “我们再把道理分辨一下。善于治理外物的,外物不一定能够治好,而自己的身心却与之一道受苦;善于治理内心的,外物未必因此混乱,而自己的性情却与之一道安逸。凭你治理外物而言,这种方法虽可暂时在一国推行,但并不符合人们的本心;凭我的治理内心,可以在普天下推行,君臣之道也用不着。我们常想拿这种方法来开导你,而你却反而要用你的那套东西来教训我们吗?”
                 子产听罢,茫然无言可对。一天他把事情告诉邓析。邓析说:“你同本性率真的人相处却不知道,谁说你是个聪明人?郑国得以治理只是偶然罢了,并不是你的功劳。”

  卫端木叔者,子贡之世也。藉其先赀,家累万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为,人意之所欲玩者,无不为也,无不玩也。墙屋台榭,园囿池沼,饮食车服,声乐嫔御,拟齐楚之君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听,目所欲视,口所欲尝,虽殊方偏国,非齐土之所产育者,无不必致之;犹藩墙之物也。及其游也,虽山川阻险,涂径修远,无不必之,犹人之行咫步也。宾客在庭者日百住,庖厨之下不绝烟火,堂庑之上不绝声乐。奉养之馀,先散之宗族;宗族之馀,次散之邑里;邑里之馀,乃散之一国。行年六十,气干将衰,弃其家事,都散其库藏、珍宝、车服、妾媵。一年之中尽焉,不为子孙留财。及其病也,无药石之储;及其死也,无瘗埋之资。一国之人受其施者,相与赋而藏之,反其子孙之财焉。

  禽骨釐闻之,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段干生闻之,曰:“端木叔,达人也,德过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为也,众意所惊,而诚理所取。卫之君子多以礼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翻译:卫国的端木叔,是子贡的后代。靠他祖辈的财产,家中积聚万金之多。但他不经营家业,却纵情所好。只要是人们所想干的,人们所想玩的,他无不去干,无不去玩。他家墙屋台榭、园囿池沼、饮食车服、声乐嫔御,几乎可同齐、楚两国的君王相媲美了。至于他情意所喜好的,耳朵所要听的,眼睛所想看的,口中所想尝的,即便远在异域他国,并非国中所产的东西,都一定要弄来,就好像是自己围墙里的东西一般。他外出游览时,尽管山川险阻,道路遥远,都一定要去,就像在咫尺之间散步一般。四方来宾在他家里做客,每日数以百计,厨房灶下的烟火整天不熄灭,厅堂廊房里的声乐从不断绝。奉养门客之余,先把钱财施散给宗族;施散给宗族之余,再施散给乡里;施散给乡里之余,又施散给整个都城的人民。他活到六十岁时,身体即将衰弱,便抛弃家事,把所有的库藏、珍宝、车服、妾媵统统施散出去。一年之中,施散罄尽,不给子孙留下一点财产。到他重病之际,没有买药求医的钱;到他去世之后,没有买棺埋葬的钱。都城之中凡是受过他施舍的人得知,一齐出钱,把他埋葬了,又把财产退还给了他的子孙。

         禽滑釐听说这件事,骂道:“端木叔真是个狂人,把他的祖宗都辱没了!”段干生听说这件事,赞道:“端木叔真是个通达的人,德行超过了他的祖先。他所行的,他所为的,众人都感到惊骇,但确实是符合自然之理的。卫国的君子多以礼教来约束自己,当然是不足以理解端木叔的用心了。”

  孟孙阳问杨子曰:“有人于此,贵生爱身,以蕲不死,可乎?”曰:“理无不死。”“以蕲久生,可乎?”曰:“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且久生奚为?五情好恶,古犹今也;四体安危,古犹今也;世事苦乐,古犹今也;变易治乱,古犹今也。既闻之矣,既见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犹厌其多,况久生之苦也乎?”孟孙阳曰:“若然,速亡愈于久生;则践锋刃,入汤火,得所志矣。”杨子曰:“不然。既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于死。将死,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于尽。无不废,无不任,何遽迟速于其间乎?”

    翻译:孟孙阳问杨朱道:“要是有一个人,珍视生命爱惜身体,以此祈求不死,能办到吗?”杨朱回答:“人没有不死的道理。”孟孙阳又问:“以此祈求长久活着,能办到吗?”杨朱回答:“人没有长久活着的道理。生命不是珍视就能长寿的,身体不是爱惜就能健康的。再说,要长生不死干什么呢?人的情感与好恶,古今是一样的;四肢躯体的安危,古今是一样的;世间人事的苦乐,古今是一样的;社会变动和治乱,古今也是一样的。这人世间的方方面面都已经听过了,已经看过了,已经经历过了,活上百年都嫌太多,何况长生不死要经受许多痛苦呢?”

                 孟孙阳说:“如果这样,早点死要胜过长久的活;就去上刀山,下火海,赴汤锅,那才是满足意愿了。”
                 杨朱答道:“不是这样。人既已活着,就听之任之,尽量满足自己的欲望,以等待死亡。将要死亡,也不要管那么多,顺其自然,什么时候死,由他去,直至命终。没有什么不可放弃的,没有什么不可放任的,为什么还要为生命的长短而担心呢?”

  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枯。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禽子曰:“假济,为之乎?”杨子弗应。禽子出语孟孙阳。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之。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曰:“为之。”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禽子默然有间。孟孙阳曰:“一毛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关尹,则子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

      翻译:杨朱说:“伯成子高不肯拔一毛而有利于万事万物,因此舍弃王位,隐居耕田。大禹不愿为自身谋利,因此劳累过度,半身不遂。古人拔下自己的一根毫毛来有利于天下他也不给,而让普天下来奉养他一人他也不同意。人人都不拔下一根毫毛,人人都不刻意做有利于天下的事,那么天下就治理好了。”

禽滑釐问杨朱道:“拔去你身上的一根毫毛来救助世道,你愿干吗?”杨朱回答:“世道本来就不是一根毫毛所能救助得了的。”禽滑釐说:“假设可以救助,你愿干吗?”杨朱不理睬他。禽滑釐出门告诉了孟孙阳。孟孙阳说:“你没领会先生的用心,我和你谈谈吧。有人损害你的肌肤给你万斤黄金,你愿干吗?”禽滑釐回答:“愿意干。”孟孙阳又问:“有人砍断你一段肢体给你一个国家,你愿干吗?”禽滑釐一言不发,默默地呆了一会儿。孟孙阳接着说:“一根毫毛轻于肌肤,肌肤又轻于一段肢体,这是很明白的。但肌肤是由一根根毫毛构成的。肢体又是由一块块肌肤构成的,一根毫毛固然只是身体的万分之一,但难道可以轻视它吗?”禽滑釐说:“我没有什么话可回答你。但是拿你这番言论去问老聃、关尹,那么你的话是正确的;拿我的这番言论去问大禹、墨翟,那么我的话又是正确的啦!”孟孙阳听罢,就回过头去,和自己的同伴谈其他事情了。

  杨朱曰:“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恶归之桀、纣。然而舜耕于河阳,陶于雷泽,四体不得暂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爱,弟妹之所不亲。行年三十,不告而娶。及受尧之禅,年已长,智已衰。商钧不才,禅位于禹,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穷毒者也。鮌治水土,绩用不就,殛诸羽山。禹纂业事雠,惟荒土功,子产不字,过门不入;身体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禅,卑宫室,美绂冕,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忧苦者也。武王既终,成王幼弱,周公摄天子之政。邵公不悦,四国流言。居东三年,诛兄放弟,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受屈于季氏,见辱于阳虎,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圣者,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名者,固非实之所取也。虽称之弗知,虽赏之不知,与株块无以异矣。桀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威足以震海内;恣耳目之所娱,穷意虑之所为,熙熙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逸荡者也。纣亦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威无不行,志无不从;肆情于倾宫,纵欲于长夜;不以礼义自苦,熙熙然以至于诛:此天民之放纵者也。彼二凶也,生有从欲之欢,死被愚暴之名。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虽毁之不知,虽称之弗知,此与株块奚以异矣?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同归于死矣。彼二凶虽恶之所归,乐以至终,亦同归于死矣。”

  翻译:杨朱说:“天下的美誉都归于虞舜、夏禹、周公、孔子,天下的坏名声都归于夏桀、殷纣。然而当年虞舜在河阳耕田、在雷泽制陶的时候,身体不得片刻的安闲,口腹不得美味的食物;父母不爱他,弟弟妹妹不亲他。活到三十岁,不经父母同意就娶了妻子。待到接受唐尧禅让时,年纪已老,智力已衰。他儿子商钧又无才能,他只好把帝位禅让给禹,忧心忡忡地活着,直到老死:这真是天下人中受苦受难最多的一个啊。”“鲧治理水土,毫无功绩,被舜杀死在羽山。大禹继承父业,服侍仇人,一心平治水土,生了孩子他不抚育,路过家门他不进去;累病成半身不遂,手足胼胝。待到接受虞舜禅让后,为了俭省而住低矮的宫室,为祭鬼神却制作华丽的冠服,心事重重地活着,直到老死:这真是天下人中忧愁痛苦最多的一个啊。”

     “周武王死后,成王还年幼,他叔父周公旦便代掌国政。召公怀疑周公篡权而心怀不满,四处散播流言蜚语。周公为此避居东都洛阳三年,后来诛杀了叛乱的哥哥,放逐了谋反的弟弟,才得以保全自身,忧愁惶恐地活着,直到老死:这真是天下人中最担惊受怕的一个啊。”“孔子精通治国的道理,接受当时君主的聘用,却在宋国遭桓魑砍倒大树的暗算,只得仓皇出境;在卫国受别人造谣中伤,只能销声匿迹;在商周地方被囚禁,在陈、蔡之间被围困,受季氏的贬低,遭阳虎的侮辱,悲悲戚戚地活着,直到老死:这真是天下人中最凄惶窘迫的一个啊。”“上面这四位圣人,活着没有一天欢乐,死后却有万世名声。所谓名声,本来就不是真实固有的。虽然赞扬他,他也不知道。虽然褒赏他,他也不晓得,同树桩土块有什么两样呢?”“夏桀凭借历代祖宗的基业,高居尊贵的帝位;智谋足以对付群臣,威力足以震慑海内;尽量满足耳目的欢娱,为所欲为,舒适快活地活着,直到死亡:这真是天下人中最奢逸放荡的人啊。”“殷纣也凭借历代祖宗的基业,高居面南之尊;威令没有人敢不执行,意志没有谁敢不顺从;在宏大的宫殿中放情欢乐,在漫漫长夜中通宵纵欲;不用礼义来约束自己,舒适安乐地活着,直到死亡:这真是天下人中最放纵任性的人啊。”“上面的这两个凶恶的家伙,活着时纵情欢乐,死后背上愚蠢残暴的坏名声。所谓真实的东西,本来就不是名声所能赋予的,就是诋毁它,它也不知道,就是惩罚它,它也不晓得,这同树桩土块又有什么两样呢!那四位圣人虽然天下人人赞颂。辛苦一生直到终老,最后都归于死亡。那两个凶恶的家伙虽然天下人人痛恨,却欢乐地活了一辈子,最后也不过同样归于死亡。”

  杨朱见梁王,言治天下如运诸掌。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亩之园而不能芸;而言治天下如运诸掌,何也?”对曰:“君见其牧羊者乎?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箠而随之,欲东而东,欲西而西。使尧牵一羊,舜荷箠而随之,则不能前矣。且臣闻之:吞舟之鱼不游枝流;鸿鹄高飞,不集洿池。何则?其极远也。黄钟大吕不可从烦奏之舞,何则?其音疏也。将治大者不治细,成大功者不成小,此之谓矣。”

       翻译:杨朱拜见梁惠王,自称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中玩弄东西一样容易。梁惠王说:“你自己家里有一妻一妾,你都管教不好;三亩菜园里的草也锄不过来,却说治理天下像在手掌中玩弄东西一样容易,这是什么道理?”杨朱回答:“王见过牧羊人吗?上百头的群羊,让五尺高的孩童提着鞭子跟在后面,让它们向东就向东,让它们朝西就朝西。如果让尧牵一头羊走在前面,让舜提着鞭子跟在后面,那就一步也走不了啦!”“我还听说:‘能吞下船只的大鱼,不在江河的支流里漫游;高飞长空的鸿雁,不在死水塘里停落。’为什么?因为它们的志向极其远大。黄钟大吕的音律不能为节奏太快的舞蹈伴奏,为什么?因为它们的声音十分舒缓。将要治理大事的人不去做小事,成就大功的人不纠缠小功,就是这个道理呀。”

  杨朱曰:“太古之事灭矣,孰志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觉若梦,三王之事或隐或显,亿不识一。当身之事或闻或见,万不识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废,千不识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数固不可胜纪。但伏羲已来三十馀万岁,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但迟速之间耳。矜一时之毁誉,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后数百年中馀名,岂足润枯骨?何生之乐哉?”

  翻译:杨朱说:“太古时代发生的事情早就湮灭了,谁还记得呢?三皇时代的事情至今若有若无,五帝时代的事情至今似幻似梦,三王时代的事情至今或隐或现,人们知道的连亿分之一也不足。当代的事情或闻或见,人们知道的连万分之一也不到。眼前的事情或存或废,人们知道的连千分之一也不够。从太古至今日,年头本来就数不过来。自伏羲以来就已三十多万年,其间的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归于湮灭,只不过时间有早有晚罢了。顾惜一时的毁誉,使心神焦虑肉体受苦,以追求死后几百年中留下的名声,难道名声足以滋润干枯的死人骨吗?这样活着又有什么快乐呢?”

  杨朱曰:“人肖天地之类,怀五常之性,有生之最灵者也。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卫,肌肤不足以自捍御,趋走不足以从利逃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资物以为养,任智而不恃力。故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而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养之主。虽全生,不可有其身;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横私天下之身,横私天下之物。不横私天下之身,不横私天下物者,其唯圣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谓至至者也。”

翻译:杨朱说:“人类似天地,禀受万物的五行之性,是生物之中最有灵性的。人的指甲牙齿不足以用来防卫,肌肉皮肤不足以抵御外敌,疾行快跑不足以趋利避害,身上没有毛羽来防寒避暑,就必定要取借外物来作为供养,使用智慧而不倚仗气力。”“因此,智慧之所以可贵,在于保存人身;气力之所以低贱,在于侵犯他物。但是,身体并非属个人所有,既然已经活着,就不得不保全它;他物也并非属个人所有,既然已经使用了,就不必将它舍去。自身固然是生命的主体,他物也是供养生命的主体。虽然保全了生命,但不可据有自己的身体;虽然不必舍去他物,但不可据有那些外物。据有他物,据有身体,便是将属于天下的身体不合理地占为已有,将属于天下的事物不合理地占为已有。不无理地占有属于天下的身体,不无理地占有属于天下的事物,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吧!把属于天下的身体化为公有,把属于天下的事物化为公有,只有道德完善的人才能做到吧!这就叫做道德最完善的人啊!”

  杨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遁民也。可杀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此之谓顺民也。天下无对,制命在内。故语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周谚曰:‘田父可坐杀。’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茹藿,自以味之极;肌肉粗厚,筋节腃急,一朝处以柔毛绨幕,荐以粱肉兰橘,心靥体烦,内热生病矣。商鲁之君与田父侔地,则亦不盈一时而惫矣。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谓天下无过者。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麻贲>,仅以过冬。暨春东作,自曝于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貉。顾谓其妻曰:‘负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茎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之,其人大惭。子,此类也。’”

翻译:杨朱说:“百姓们得不到休息,是为了四件事的缘故:一是为了长寿,二是为了名声,三是为了地位,四是为了财货。有了这四件事,便害怕鬼神,害怕别人,害怕威势,害怕刑罚,这叫做逃避自然的人。这种人可以被杀死,可以活下去,控制生命的力量在自身之外。不违背天命,为什么要羡慕长寿?不重视尊贵,为什么要羡慕名声?不求取权势,为什么要羡慕地位?不贪求富裕,为什么要羡慕财货?这叫做顺应自然的人。这种人天下没有敌手,控制生命的力量在自身之内。所以俗话说:‘人不结婚做官,情欲便丢掉一半;人不穿衣吃饭,君臣之道便会消失。’周都的谚语说:‘老衣可以叫做坐在那里死去。’早晨外出,夜晚回家,自己认为这是正常的本性;喝豆汁吃豆叶,自己认为这是最好的饮食;肌肉又粗又壮,筋骨关节紧缩弯曲,一旦让他穿上柔软的毛裘和光润的绸绨,吃上细粮鱼肉与香美的水果,就会心忧体烦,内热生病了。如果宋国和鲁国的国君与老农同样种地,那不到一会儿也就疲惫了。所以田野里的人觉得安逸的,田野里的人觉得香美的,便说是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过去宋国有个农夫,经常穿乱麻絮的衣服,并只用它来过冬。到了春天耕种的时候,自己在太阳下曝晒,不知道天下还有大厦深宫,丝棉与狐貉皮裘。回头对他的妻子说:‘晒太阳的暖和,准也不知道,把它告诉我的国君,一定会得到重赏。’乡里的富人告诉他说:‘过去有以胡豆、麻杆、水芹蒿子为甘美食物的人,对本乡富豪称赞它们,本乡富豪拿来尝了尝,就像毒虫叮刺了嘴巴,肚子也疼痛起来,大家都讥笑并埋怨那个人,那人也大为惭愧。你呀,就是这样一类人。’”

  杨朱曰:“丰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于外?有此而求外者,无厌之性。无厌之性,阴阳之蠹也。忠不足以安君,适足以危身;义不足以利物,适足以害生。安上不由于忠,而忠名灭焉;利物不由于义,而义名绝焉。君臣皆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鬻子曰:‘去名者无忧。’老子曰:‘名者实之宾。’而悠悠者趋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宾邪?今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尊荣则逸乐,卑辱则忧苦。忧苦,犯性者也;逸乐,顺性者也。斯实之所系矣。名胡可去?名胡可宾?但恶夫守名而累实。守名而累实,将恤危亡之不救,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

    翻译:杨朱说:“高大的房屋,华丽的衣服,甘美的食物,漂亮的女子,有了这四样,又何必再追求另外的东西?有了这些还要另外追求的,是贪得无厌的人性。贪得无厌的人性,是阴阳之气的蛀虫。忠并不能使君主安逸,恰恰能使他的身体遭受危险;义并不能使别人得到利益,恰恰能使他的生命遭到损害。使君上安逸不来源于忠,那么忠的概念就消失了;使别人得利不来源于义,那么义的概念就断绝了。君主与臣下都十分安逸,别人与自己都得到利益,这是古代的行为准则。鬻子说:‘不要名声的人没有忧愁。’老子说:‘名声是实际的宾客。’但那些忧愁的人总是追求名声而不曾停止,难道名声本来就不能不要,名声本来就不能作宾客吗?现在有名声的人就尊贵荣耀,没有名声的人就卑贱屈辱。尊贵荣耀便安逸快乐,卑贱屈辱便忧愁苦恼。忧愁苦恼是违反本性的,安逸快乐是顺应本性的。这些与实际又紧密相关。名声怎么能不要?名声怎么能作宾客?只是担心为了坚守名声而损害了实际啊!坚守名声而损害了实际,所担忧的是连危险灭亡都挽救不了,难道仅仅是在安逸快乐与优愁苦恼这二者之间吗?”

三、心得
       我们生活在一个名相的世界里,脱离了事务的本质,这或许本来就不是真实的。       《杨朱》篇让人觉得离经叛道,感觉他就是一直站在“无”上说话,在那股鸿蒙之气之中。就像老师说的,对余食赘行摧枯拉朽的颠覆。什么是余食赘行?贪生,贪名,贪位,贪财,一旦对这些东西有了追求,那么必然就会害怕,一害怕,就失去威势。为什么说小孩德全,因为他什么都不贪,外物伤害不了他。
        虽然做不到这篇文章那么清清静静,干干净净,但是对自己也有了启示,那就是识别这些余食赘行,工作上就想着把事做好,家庭里大家和和气气,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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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9-20 16:47: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说符一、查字
稽:造字本义:动词,古代忠臣为帝王的日常食品代尝检查,以身试毒,排除帝王饮食的安全隐患。
持:造字本义:动词,保守,维护,控制。
慎:(心,态度)真,贞人),表示贞人贞卜时态度谨严靡:靡,篆文(麻,即“糜”的省略,分解、失去原形)(非,即“菲”的省略,蕨类植物),表示失去原形的蕨类植物,即在风力作用下变形、葡伏的蕨类植物。造字本义:动词,茎干柔弱的蕨类植物在强风中变形,葡伏倒地。
二、翻译
      子列子学于壶丘子林。壶丘子林曰:“子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列子曰:“愿闻持后。”曰:“顾若影,则知之。”列子顾而观影:形枉则影曲,形直则影正。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屈申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谓持后而处先。
  关尹谓子列子曰:“言美则响美,言恶则响恶;身长则影长,身短则影短。名也者,响也;身也者,影也。故曰:慎尔言,将有和之;慎尔行,将有随之,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观往以知来,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度在身,稽在人。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汤武爱天下,故王;桀纣恶天下,故亡,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门,行不从径也。以是求利,不亦难乎?尝观之《神农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书,度诸法士贤人之言,所以存亡废兴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
  严恢曰:“所为问道者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子列子曰:“桀纣唯重利而轻道,是以亡。幸哉余未汝语也!人而无义,唯食而已,是狗也。强食靡角,胜者为制,是禽兽也。为鸡狗禽兽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则危辱及之矣。”
  翻译:列子向壶丘子林学习。壶丘子林说:“你如果懂得怎样守持后续而不争先,就可以和你谈怎样保住自身了。”列子说:“希望能听你说说怎样守持后续而不争先。”壶丘子林说:“回头看看你的影子,就知道了。”列子回头看他的影子:身体弯曲,影子便弯曲;身体正直,影子便正直。那么,影子的弯曲与正直是随身体而变化的,根源不在影子自身;自己的屈曲与伸直是随外物而变化的,根源不在我自己。这就叫持后而处前。
  关尹对列子说:“说话声音好听,回响也就好听;说话声音难听,回响也就难听。身体高大,影子就高大;身体矮小,影子就矮小。名声就像回响,行为就像影子。所以说:从心而发,谨慎自己的言语,就会有人附和;谨慎你的行为,就会有人跟随。所以圣人看见外表就可以知道内里,看见过去就可以知道未来,这就是为什么能事先知道的原因。法度在于自身,稽考在于别人。别人喜爱我,我一定喜爱他;别人厌恶我,我一定厌恶他。商汤王、周武王爱护天下,所以统一了天下;夏桀王、商纣王厌恶天下,所以丧失了天下,这就是稽考的结果。稽考与法度都很明白却不照着去做,就好比外出不通过大门,行走不顺道路一样。用这种方法去追求利益,不是很困难吗?我曾经了解过神农、有炎的德行,稽考过虞、夏、商、周的书籍,研究过许多礼法之士和贤能之人的言论,知存亡废兴的原因不是由于这个道理的,从来没有过。”
  严恢说:“所以要学习道义的目的在于求得财富。现在得到了珠宝也就富了,还要道义干什么呢?”列子说:“夏桀、商纣就是由于重视利益而轻视道义才灭亡的。幸运啊!我没有告诉你。人如果没有道义,只有吃饭而已,这是鸡狗。抢着吃饭,用角力相斗,胜利的就是宰制者,这是禽兽。已经成为鸡狗禽兽了,却想要别人尊敬自己,是不可能得到的。别人不尊敬自己,那危险侮辱就会来到了。”

  列子学射中矣,请于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对曰:“弗知也。”关尹子曰:“未可。”退而习之。三年,又以报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关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非独射也,为国与身,亦皆如之。故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
     翻译:列子学习射箭能射中目标了,便向关尹子请教。关尹子问:“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射中吗?”列子回答说:“不知道。”关尹子说:“还不行。”列子回去继续练习。三年以后,又把练习情况报告了关尹子。关尹子问:“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射中吗?”列子说:“知道了。”关尹子说:“可以了,记住,不要忘掉它。不仅射箭如此,治理国家与修养身心也都是这样。所以圣人不考察存亡现象而考察为什么存亡的原因。”
      列子曰:“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故不班白语道失,而况行之乎?故自奋则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则孤而无辅矣。贤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尽而不乱。故治国之难在于知贤而不在自贤。”
       翻译:列子说:“气色强盛的人骄傲,力量强盛的人奋勇,不可以和他谈论道的真谛。所以头发没有花白就谈论道,必然出毛病,又何况行道呢?所以自己奋勇,便没有人再教他。没有人辅助他,那就孤独没有帮助了。贤明的人任用别人,因而年纪老了也不衰弱,智力尽了也不昏乱。所以治理国家的困难在于认识贤人而不在于自己贤能。”
  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三年而成。锋杀茎柯,毫芒繁泽,乱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国。子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叶者寡矣。故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翻译:宋国有个人给他的国君用玉做成楮树叶子,三年做成了。叶子的肥瘦、叶茎和树枝、毫毛与小刺、颜色与光泽,乱放在真的楮树叶子中便分辨不出来。这个人于是凭着他的技巧在宋国生活。列子听说这事,说:“假使天地间生长的万物,三年才长成一片叶子,那树木有枝叶的就太少了。所以圣人依靠自然的生化而不依靠智慧技巧。”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出,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翻译:列子穷困,容貌有饥饿之色。有人对郑国宰相子阳说:“列御寇是个有道德学问的人,住在您的国家里而受到穷困,您难道不喜欢有道之士吗?”郑子阳立即命令官吏给列子送去粮食。列子出来接见使者,两次拜谢并拒绝接受,使者只好走了。列子进屋后,他的妻子拍着胸脯埋怨说:“我听说做有道德学问的人的妻子都能得到安佚快乐。现在我们挨饿,君王派人来给你送粮食,你却不接受,难道不是我们的命吗?”列子笑着对她说:“君王不是自己知道我的,而是根据别人的话才送给我粮食的;等到他要加罪于我时,又会根据别人的话去办,这就是我所以不接受的原因。”后来,百姓们果然作乱杀掉了子阳。
  鲁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学,其一好兵。好学者以术干齐侯;齐侯纳之,以为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悦之,以为军正。禄富其家,爵荣其亲。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所业亦同,而窘于贫。羡施氏之有,因从请进趋之方。二子以实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术干秦王。秦王曰:“当今诸侯力争,所务兵食而已。若用仁义治吾国,是灭亡之道。”遂宫而放之。其一子之卫,以法干卫侯。卫侯曰:‘吾弱国也,而摄乎大国之间。大国吾事之,小国吾抚之,是求安之道。若赖兵权,灭亡可待矣。若全而归之,适于他国。为吾之患不轻矣。”遂刖之,而还诸鲁。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让施氏。施氏曰:“凡得时者昌,失时者亡。子道与吾同,而功与吾异,失时者也,非行之谬也。且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此用与不用,无定是非也。投隙抵时,应事无方,属乎智。智苟不足,使若博如孔丘,术如吕尚,焉往而不穷哉?”孟氏父子舍然无愠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
        翻译:鲁国的施氏有两个儿子,一个爱好学问,一个爱好打仗。爱好学问的用仁义学术去劝齐侯,齐侯接纳了他,用他做各位公子的老师。爱好打仗的到了楚国,用作战方法去劝楚王,楚王很高兴,用他做军正的官。俸禄使全家富裕起来,爵位使亲人荣耀起来。施氏的邻居孟氏同样有两个儿子,所学的东西也相同,却被贫困所窘迫。羡慕施氏的富有,便去请教上进的方法。这两人把真实情况告诉了孟氏。于是孟氏的一个儿子到了秦国,用仁义学说劝秦王。秦王说:“现在各国诸侯用武力竞争,所做的不过是征集兵士与粮食罢了。如果用仁义来治理我的国家,便是灭亡的道路。”于是施以宫刑并驱逐了他。另一个儿子到了卫国,用作战方法去劝卫侯。卫侯说:“我国是个弱小的国家,却夹在大国之中。对大国我顺服,对小国我安抚,这是求得平安的方法。如果依靠兵权,灭亡也就很快了。如果让你保全身体回去,到了别的国家,那么我国的祸患就不轻了。”于是砍断他的脚,送回到了鲁国。回家以后,孟氏的父子捶胸顿足责骂施氏。施氏说:“凡是适合时宜的人便昌盛,违背时宜的人便灭亡。你们的启发与我们相同,而结果却与我们不同,是违背时宜的缘故,不是行为的错误。而且天下的启发没有长久是对的,事情没有长久是错的。以前所用的方法,今天有可能抛弃;今天所抛弃的方法,以后有可能使用。这种用与不用,没有一定的是非。抓住机会,适应时宜,处理事情不用固定的方法,这要依靠智慧。如果智慧不够,即使博学像孔丘,计谋如吕尚,到什么地方而不穷困呢?”孟氏父子一下子明白了,不再怨恨,说:“我明白了,你不要再说了。”
     晋文公出会,欲伐卫,公子锄仰天而笑。公问何笑。曰:“臣笑邻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道见桑妇,悦而与言。然顾视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窃笑此也。”公寤其言,乃止。引师而还,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翻译:晋文公出去参加盟会,要讨代卫国。公子锄抬头大笑。文公问他笑什么。他说:“我笑我的邻居有个人送他的妻子到别人家,路上见到一个采摘桑叶的妇女,高兴地和她攀谈起来。但回头看看他的妻子,也有人在和她打招呼。我偷笑的就是这件事。”文公明白了他的话,于是停止了行动。率领军队回国,还没到国都,已经有人在攻伐晋国北部边境地区了。
  晋国苦盗,有郄雍者,能视盗之貌,察其眉睫之间而得其情。恶侯使视盗,千百无遗一焉。晋侯大喜,告赵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国盗为尽矣,奚用多为?”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盗,盗不尽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群盗谋曰:’吾所穷者郄雍也。“遂共盗而残之。晋侯闻而大骇,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盗何方?”文子曰:“周谚有言:察见渊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且君欲无盗,莫若举贤而任之;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民有耻心,则何盗之为?”于是用随会知政,而群盗奔秦焉。
       翻译:晋国苦于强盗太多。有一个叫郄雍的人,能看出强盗的相貌,看他们的眉目之间,就可以得到他们的真情。晋侯叫他去查看强盗,千百人中不会遗漏一个。晋侯大为高兴。告诉赵文子说:“我得到一个人,全国的强盗都没有了,何必用那么多人呢?”文子说:“您依仗窥伺观察而抓到强盗,强盗不但清除不尽,而且郄雍一定不得好死。”不久一群强盗商量说:“我们所以穷困的原因,就是这个郄雍。”于是共同抓获并残杀了他。晋侯听说后大为惊骇,立刻召见文子,告诉他说:“果然像你所说的那样,郄雍死了。但收拾强盗用什么方法呢?”文子说:“周时有俗话说:‘眼睛能看到深渊中游鱼的人不吉祥,心灵能估料到隐藏着的东西的人有灾殃。’况且您要想没有强盗,最好的办法是选拔贤能的人并重用他们,使上面的政教清明,下面的好风气流行,老百姓有羞耻之心,那还有谁去做强盗呢?”于是任用随会主持政事,而所有的强盗都跑到秦国去了。
  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乎河梁而观焉。有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将厉之。孔子使人并涯止之,曰:“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也。意者难可以济乎?”丈夫不以错意,遂度而出。孔子问之曰:“巧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错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者,以此也。”孔子谓弟子曰:“二三子识之!水且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而况人乎?”
       翻译:孔子从卫国到鲁国去,在河堤上停住马车观览。那里有瀑布高二三十丈,旋涡达九十里远,鱼鳖不能游动,鼋鼍不能居住,却有一个男人正准备渡过去。孔子派人沿着水边过去制止他,说:“这里的瀑布高二三十丈,旋涡达九十里远,鱼鳖不能游动,鼋鼍不能居住。想来很难渡过去吧?”那男人毫不在乎,于是渡过河去,从水中钻了出来。孔子问他说:“真巧妙啊!有道术吗?所以能钻入水中又能钻出来,凭的是什么呢?”那男人回答说:“我开始进入水中时,事先具有忠信之心;到我钻出水面的时候,又跟着使用忠信之心。忠信把我的身躯安放在波涛中,我不敢有一点私心,我所以能钻进去又钻出来的原因,就是这个。”孔子对弟子们说:“你们记住:水都可以以忠信诚心而用身体去亲近它,又何况人呢!”
  白公问孔子问:“人可与微言乎?”孔子不应。白公问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吴之善没者能取之。”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白公曰:“人故不可与微言乎?”孔子曰:“何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白公不得已,遂死于浴室。
       翻译:白公问孔子说:“人可以和别人密谋吗?”孔子不回答。白公又问道:“如果把石头投入水中,怎么样?”孔子说:“吴国善于潜水的人能把它取出来。”白公又问:“如果把水投入水中,怎么样?”孔子说:“淄水与渑水合在一起,易牙尝一尝就能辨出来。”白公说:“人本来就不可以和别人密谋吗?”孔子说:“为什么不可以?但只有懂得语言的人才能这样说吧!所谓懂得语言的人,是指不用语言来表达意思的人。争抢鱼虾的沾湿一身,追逐野兽的跑痛双腿,并不是乐意这样干的。所以最高的语言是不用语言,最高的作为是没有作为。那些知识浅薄的人所争论的都是些枝微未节。”白公不能阻止自己叛乱的念头。终于死在浴室中。
       宋人有好行仁义者,三世不懈。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荐上帝。”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其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其子曰:“前问之而失明,又何问乎?”父曰:“圣人之言先迕后合。其事未究,姑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孔子。孔子曰:“吉祥也。”复教以祭。其子归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居一年,其子无故而盲。其后楚攻宋,围其城;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丁壮者皆乘城而战,死者大半。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围解而疾俱复。
       翻译:宋国有个好行仁义的人,三代都不懈怠。家中的黑牛无缘无故地生下了白牛犊,便去询问孔子。孔子说:“这是好的预兆,可以用它来祭祀上帝。”过了一年,他父亲的眼睛无缘无故地瞎了,家中的黑牛又生下了白牛犊,他父亲又叫儿子去询问孔子。儿子说:“上次问了他以后你的眼睛瞎了,再问他干什么呢?”父亲说:“圣人的话先相反后吻合,这事还没有最后结果,姑且再问问他。”儿子又去询问孔子。孔子说:“这是好的预兆。”又叫他祭祀上帝。儿子回家告诉了父亲,父亲说:“按孔子的话去做。”过了一年,儿子的眼睛也无缘无故地瞎了。后来楚国攻打宋国,包围了宋国的都城,老百姓交换儿子杀了当饭吃,剔下骨头当柴烧,青壮年都上城作战,死亡的人超过了一半。这父子两人因眼瞎都逃避了作战。等到包围解除后,眼睛又都恢复正常。
  宋有兰子者,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见其技,以双枝长倍其身,属其胫,并趋并驰,弄七剑,迭而跃之,五剑常在空中。元君大惊,立赐金帛。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闻之,复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异技干寡人者,技无庸,适值寡人有欢心,故赐金帛。彼必闻此而进,复望吾赏。”拘而拟戳之,经乃放。
       翻译:宋国有个会杂耍技艺的人,用杂技求见宋元君。宋元君召见了他。他的技艺是用两根有身长两倍的木杖捆绑在小腿上。时而快走,时而奔跑,又用七把剑迭相抛出,有五把剑常在空中。元君大为惊喜,立即赏赐给他金银布帛。又有一个会杂耍技艺的人,能够像燕子一样轻捷如飞,听说了这件事后,又用他的枝艺来求见元君。元君大怒说:“前不久有个用奇异的技艺来求见我的人,那技艺毫无实用价值,恰好碰上我高兴,所以赏赐了金银布帛。他一定是听说了这件事以后来的,也希望得到我的赏赐。”于是把那个人抓了起来准备杀掉,过了几个月才释放。
  秦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者乎?”伯乐对曰:“良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者,若灭若没,若亡若失,若此者绝尘弭辙。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臣有所与共担纆薪菜者,有九方皋,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穆公见之,使行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牝而黄。”使人往取之,牡而骊。穆公不说,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子所使求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也?”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者,乃有贵乎马者也。”马至,果天下之马也。
        翻译:秦穆公伯乐说:“你的年纪大了,你们家族中有可以用来相马的吗?”伯乐回答说:“良马可以从形状、容貌、筋骨看出来;至于天下之马,好像灭绝了,好像隐没了,好像消亡了,好像丢失了,像这样的马,跑起来没有尘土,没有车辙。我的儿子都是下等人才,可以教给他们怎样相良马,却不可以教给他们怎样相天下之马。我有一个一道挑担予卖柴草的伙伴,叫九方皋,这个人对于相马下在我之下,请您接见他。”穆公接见了他,派他巡行求马,三个月以后回来报告说:“已经找到了,在沙丘那儿。”穆公问:“什么样的马?”九方皋回答道:“母马,黄色的。”穆公派人去取这匹马,却是一匹公马,纯黑色的,穆公不高兴,召见伯乐并对他说:“你派去找马的人太差了,颜色、公母都不能知道,又怎么能知道马的好坏呢?”伯乐长叹了一口气说:“竟然到了这种程度吗?这就是他比我强千万无数倍的原因啊!像九方皋所观察的,是马的天机,得到了马的精华而忘掉了马的粗相,进入了马的内核而忘掉了马的外表;见到了他所要见的,没有见到他所不要见的;看到了他所要看的,遗弃了他所不要看的。像九方皋这样看相的人,则有比相马更宝贵的东西。”那匹马到了,果然是一匹天下少有的好马。
  楚庄王问詹何曰:“治国奈何?”詹何对曰:“臣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也。”楚庄王曰:“寡人得奉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又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对以末。”楚王曰:“善。” 
       翻译:楚庄王问詹何说:“治理国家应该怎样?”詹何回答说:“我知道修养身心,不知道治理国家。”楚庄王说:“我能成为祀奉宗庙社稷的人,希望学到怎样保持它的办法。”詹何回答说:“我没有听说过身心修养好了而国家反而混乱的事,又没有听说过身心烦乱而能把国家治理好的事。所以根本在于自身,不敢用末节来答复。”楚王说:“说得好。”
  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孙叔敖曰:“何谓也?”对曰:“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逮之。”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以是免于三怨,可乎?”
      翻译:狐丘丈人对孙叔敖说:“一个人有三种被人怨恨的事,你知道吗?”孙叔敖问:“说的是什么呢?”狐丘丈人回答说:“爵位高的,别人妒嫉他;官职大的,君主厌恶他;俸禄厚的,怨恨包围着他。”孙叔敖说:“我的爵位越高,我的志向越低;我的官职越大,我的雄心越小;我的俸禄越厚,我施舍得越广。用这种方法来避免三种怨恨,可以吗?”
      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吾不受也,为我死,王则封汝。汝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间有寝丘者,此地不利而名甚恶。楚人鬼而越人禨,可长有者唯此也。”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子辞而不受,请寝丘。与之,至今不失。
       翻译:孙叔敖病了,快要死的时候,告戒他儿子说:“大王多次封我食邑,我都没有接受。如果我死了,大王就会封给你。你一定不要接受好地方。楚国和越国之间有个叫寝丘的地方,那里土地不肥沃,名声很不好,楚人相信鬼神,越人相信祈祷,可以长久保持的只有这个地方。”孙叔敖去世后,楚王果然用好地方封他儿子。儿子推辞不接受,请求换成寝丘,楚王给了他,直到现在也没有失去这个地方。
  牛缺者,上地之大儒也,下之邯郸,遇盗于耦沙之中,尽取其衣装车,牛步而去。视之欢然无忧厷之色。盗追而问其故。曰:“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养。”盗曰:“嘻!贤矣夫!”既而相谓曰:“以彼之贤,往见赵君。使以我为,必困我。不如杀之。”乃相与追而杀之。燕人闻之,聚族相戒,曰:“遇盗,莫如上地之牛缺也!”皆受教。俄而其弟适秦,至关下,果遇盗;忆其兄之戒,因与盗力争;既而不如,又追而以卑辞请物。盗怒曰:“吾活汝弘矣,而追吾不已,迹将著焉。既为盗矣,仁将焉在?”遂杀之,又傍害其党四五人焉。
      翻译:牛缺是上地的一位大儒,往南到邯郸去,在耦沙遇到了强盗,把他的衣物车马全部抢走了。牛缺步行而去,看上去还是高高兴兴的样子,没有一点忧愁吝惜的面容。强盗追上去问他是什么缘故,他说:“君子不因为养身的财物而损害了身体。”强盗说:“唉!真是贤明啊!”过了一会儿强盗们又互相议论说:“以这个人的贤明,前去进见赵君,假使说了我们抢劫的事,一定要来围困我们,不如杀了他。”于是一道追上去杀了他。一个燕国人听到这事,集合族人互相告戒说:“碰到了强盗,不能再像上地的牛缺那样了。”大家都接受了教训。不久,这个燕国人的弟弟到秦国去,到了函谷关下,果然遇上了强盗,想起了他哥哥的告戒,便和强盗尽力争夺。强盗不给,又追上去低声下气地请求还他财物。强盗发火说:“我让你活下来已经够宽宏大量的了,你却追我不止,痕迹已经快要暴露出来了。既然做了强盗,哪里还要什么仁义?”于是杀了他,又牵连杀害了他的同伴四五个人。
  虞氏者,梁之富人也,家充殷盛,钱帛无量,财货无訾。登高楼,临大路,设乐陈,击博楼上,侠客相随而行,楼上博者射,明琼张中,反两翕鱼而笑。飞鸢适坠其腐鼠而中之。侠客相与言曰:“虞氏富氏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不侵犯之,而乃辱我以腐鼠。此而不报,无以立慬于天下。请与若等戮力一志,率徒属,必灭其家为等伦。”皆许诺。至期日之,聚众积兵,以攻虞氏,大灭其家。
       翻译:虞氏是梁国的富人,家产充盈丰盛,金钱布帛无法计算,资财货物无法估量。他与朋友登上高楼,面临大路,设置乐队,摆上酒席,在楼上赌博。一帮侠客相随从楼下走过,正值楼上du博的人在投骰子,骰子掷出五个白眼,于是翻了两条鱼,众人大笑起来。恰好这时天上一只老鹰张嘴掉下了嘴里衔着的死老鼠,打中了从楼下路过的侠客。侠客听见笑声,以为是从楼上扔下来的,便共同议论说:“虞氏富足快乐的日子过得太久了,经常有看不起人的意思。我们现在没有侵犯他,他却用死老鼠来侮辱我们。对这样的事还不报复,便无法在天下树立我们勇敢的名声了。希望大家合力同心,率领徒弟们一定消灭他全家,才算是我们的同伍。”大家都表示同意。到了约定的那天夜里,聚集了众人,会拢了武器,攻打虞氏,把他全家消灭得一干二净。
  东方有人焉,曰爰旌目,将有适也,而饿于道。狐父之盗曰丘,见而下壶餐以餔之。爰旌目三餔而后能视,曰:“子何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譆!汝非盗耶?胡为而食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两手据地而欧之,不出,喀喀然遂伏而死。狐父之人则盗矣,而食非盗也。以人之盗,因谓食为盗而不敢食,是失名实者也。
       翻译:东方有个人叫爰旌目,到别的地方去,饿倒在道路上。狐父城的强盗名字叫丘,看见后便把自己壶里装的饭倒出来喂他。爰族目吃了三口以后便睁开了眼睛,问:“你是干什么的?”强盗说:“我是狐父城的人丘。”爰旌目说:“呀!你不是那强盗吗?为什么要喂我饭呢?我宁死也不吃你的饭。”于是两只手爬在地上呕吐,吐不出来,喀喀地咳了两声,便趴在地上死了。
狐父城的那个人虽然是个强盗,但饭却不是强盗。因为人是强盗就说他的饭也是强盗而不敢吃,是没有搞清楚名与实的区别啊。
  柱厉叔事莒敖公,自为不知己,去居上。夏日则食菱芰,冬日则食橡栗。莒敖公有难,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己,故去。今往死之,是知与不知无辨也。”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是果不知我也。吾将死之,以丑后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凡知则死之,不知则弗死,此直道而行者也。柱厉叔可谓怼以忘其身者也。
        翻译:柱厉叔服事莒敖公,自己认为莒敖公不了解自己,便离开了他,住到了海边。夏天吃菱角鸡头,冬天则吃橡子板栗。莒敖公有了灾难,柱厉叔辞别他的朋友,要用性命去援救莒敖公。他的朋友说:“你自己认为莒敖公不了解你才离开他的,现在又要用性命去援救他,这样,了解你与不了解你没有分别了。”柱厉叔说:“不对。我自己认为他不了解我,所以离开了他。现在为他而死,是用事实去证明他确实是不了解我。我去为他而死,是为了讽刺后代君主中那些不了解他臣下的人。”一般说来,能视为知己的便为他而死,不能视为知己的便不为他而死,这是直来直去的办法。柱厉叔可以称得上是因为怨恨而忘记自己身体的人。
  杨朱曰:“利出者实及,怨往者害来。发于此而应于外者唯请,是故贤者慎所出。”
      翻译:杨朱说:“把利益给出去,就会有实惠返回来;把怨恨给出去,就会有祸害返回来。从这里散发出去,在外面能得到响应的,只有人情,所以贤明的人对于应把什么散发出去十分谨慎。”
  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邻人曰:“多歧路。”既反,问:“获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杨子戚然变容,不言者移时,不笑者竟日。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损言笑者何哉?”杨子不答。门人不获所命。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齐鲁之间,同师而学,进仁义之道而归。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伯曰:‘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仲曰:‘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叔曰:‘仁义使我身名并全。’彼三术相反,而同出于儒。孰是孰非邪?”杨子曰:“人有滨河而居者,习于水,勇于泅,操舟鬻渡,利供百口。裹粮就学者成徒,而溺死者几半。本学泅,不学溺,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心都子嘿然而出。孟孙阳让之曰:“何吾子问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丧。子长先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哀哉!”
       翻译:杨朱的邻居走失一只羊,邻居既率领他一家人去追,又请杨朱的仆人去追。杨子说:“唉!走失一只羊,为什么要那么多人去追呢?”邻居说:“岔路太多。”追羊的人回来以后,杨朱问:“找到羊了吗?”回答说:“跑掉了。”杨朱问:“为什么跑掉了?”回答说:“岔路之中又有岔路,我们不知道往哪里去追,所以回来了。”杨子忧愁地变了脸色,好久不说话,整天也不笑。门人觉得奇怪,请问说:“羊是不值钱的牲畜,又不是先生所有,您却不言不笑,为什么呢?”杨子不回答,门人没有得到老师的答复。弟子孟孙阳出来告诉了心都子。心都子于几天后与孟孙阳一道进去,问道:“从前有兄弟三人,在齐国与鲁国之间游历,同向一位老师求学,把仁义之道全部学到了才回去。他们的父亲问:‘仁义之道怎么样?’老大说:‘仁义使我爱惜身体而把名誉放在后面。’老二说:‘仁义使我不惜牺牲性命去获取名誉。’老三说:‘仁义使我的身体与名誉两全其美。’他们三个人所说的仁义之道恰恰相反,但都是从儒学中来的,哪一个对,哪一个不对呢?”杨子说:“有个住在河边的人,熟习水性,泅水勇敢,划船摆渡,获利可以供养百人。背着粮食前来学习的人一批又一批,而被水淹死的人几乎达到了一半。本来是学习泅水而不是学习淹死的,但利与害却成了这个样子。你认为哪一种对,哪一种不对呢?”心都子不声不响地走了出来。孟孙阳责备他说:“为什么您间得那么迂腐,先生回答得那么隐僻?我迷惑得更厉害了。”心都子说:“大路因为岔道多而走失了羊,学习的人因为方法多而丧失了性命。学习并不是根源不同,不是根源不一样,而结果的差异却像这样大。只有回归到相同,返回到一致,才没有得与失。你在先生的弟子中是位长者,学习先生的学说,却不懂得先生的譬喻,可悲啊!”
  杨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天,解素衣,衣缁衣而反。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杨而怒,将扑之。杨朱曰:“子无扑矣!子亦犹是也。向者使汝狗白而往,黑而来,岂能无怪哉?”
      翻译:杨朱的弟弟叫杨布,穿着白布衣服外出,天下雨了,脱下了白布衣服,换上了黑布衣服回家。他的狗不知道,迎上去汪汪叫。杨布很恼火,准备打它。杨朱说:“你不要打了。你也是一样。如果让你的狗白颜色出去,黑颜色回来,你难道不奇怪吗?”
  杨朱曰:“行善不以为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利不与争期,而争及之:故君子必慎为善。”
       翻译:杨朱说:“做好事不是为了名声,而名声却跟着来了;有名声不是希望获得利益,而利益也跟着来了;有利益并不希望同别人争夺,而争夺也跟着来了。所以君子对于做好事必须谨慎。”
  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受之,不捷,而言者死。燕君甚怒其使者,将加诛焉。幸臣谏曰:“人所忧者莫急乎死,己所重者莫过乎生。彼自丧其生,安能令君不死也?”乃不诛。有齐子亦欲学其道,闻言者之死,乃抚膺而恨。富子闻而笑之曰:“夫所欲学不死,其人已死而犹恨之,是不知所以为学。”胡子曰:“富子之言非也。几人有术不能行者有矣,能行而无其术者亦有矣。卫人有善数者,临死,以诀喻其子。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人问之,以其父所言告之。问者用其言而行其术,与其父无差焉。若然,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
       翻译:过去有个说自己知道长生不死方法的人,燕国国君派人去迎接他,没有接到,而那个人说自己知道长生不死方法的人却死了。燕国国君很恼火,要把那个去迎接的人杀掉。一个被燕君宠幸的人劝道:“人们所忧虑的没有比死亡更着急的了,自己所重视的没有比生存更重要的了。他自己都丧失了生命,怎么能叫您长生不死呢?”于是不再杀那使者。有一个叫齐子的人也想学那人的长生不死方法,听说那个说自己知道长生不死方法的人死了,于是捶着胸脯悔恨不已。一个叫富子的人听说后,笑话他说:“想要学的是长生不死的方法,可是那人已经死了,还要悔恨不已,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学。”一个叫胡子的人说:“富子的话不对。一般说来,懂得道术而自己不能实行的人是有的,能够去实行而不知道那些道术的人也是有的。卫国有个懂得术数的人,临死的时候;把口诀告诉了他儿子。他儿子记录下他的话,却不能实行,别人问他,他便把他父亲所说的话告诉了他。问话的人用他的话照着去做,和他父亲简直没有差别。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会死亡的人为什么不能讲长生的方法呢?”
  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于简子,简子大悦,厚赏之。客问其故。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故竞而捕之,死者众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简子曰:“然。”
       翻译:邯郸的百姓在正月初一日向赵简子敬献斑鸠,简子十分高兴,重重地赏赐了他们。客人问他什么缘故,简子说:“大年初一放生,表示我有恩德。”客人说:“老百姓知道您要释放它,因而互相争着捕捉它,被杀死的斑鸠就更多了。您如果想要它们生存,不如禁止老百姓去捕捉。捕捉了又释放,恩惠和过错并不能互相弥补。”简子说:“是这样的。”
  齐田氏祖于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献鱼雁者,田氏视之,乃叹曰:“天之于民厚矣!殖五谷,生鱼,以为之用。众客和之如响。鲍氏之子年十二,预于次,进曰:“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且蚊蚋替肤,虎食肉,非天本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
      翻译:齐国的田氏在厅堂中为人饯行,来吃饭的客人有千把人。座位中有人献上鱼和鹅,田氏看着这些菜,便叹道:“天对于人类太丰厚了,生殖五谷,又生出鱼类和鸟类供人食用。”客人们像回声一样附和他,鲍氏的儿子只有十二岁,也在座位中,走上前说:“事实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天地万物与人共同生存,都是同类的生物。同类中没有贵贱之分,仅仅以身体的大小、智慧和力量互相宰制,依次互相吞食,并不是谁为谁而生存。人类获取可以吃的东西去吃它,难道是上天本来为人而生的?而且蚊子蚋虫叮咬人的皮肤,老虎豺狼吃食人的骨肉,难道是上天本来为蚊子蚋虫而生人、为老虎豺狼而生肉的吗?”
  齐有贫者,常乞于城市。城市患其亟也,众莫之与。遂适田氏之厩,从马医作役,而假食。郭中人戏之曰:“从马医而食,不以辱乎?”乞儿曰:“天下之辱莫过于乞。乞犹不辱,岂辱马医哉?”
       翻译:齐国有个穷人,经常在城中讨饭。城中的人讨厌他经常来讨,没有人再给他了。于是他到了田氏的马厩,跟着马医干活而得到一些食物。城外的人戏弄他说:“跟着马医吃饭,不觉得耻辱吗?”要饭的人说:“天下的耻辱没有比讨饭更大的了。我讨饭还不觉得耻辱,难道跟着马医吃饭会觉得耻辱吗?”
  宋人有游于道,得人遗契者,归而藏之,密数其齿。告邻人曰:“吾富可待矣。”
       翻译:宋国有个人在路上行走时捡到了一个别人遗失的契据,拿回家收藏了起来,秘密地数了数那契据上的齿。告诉邻居说:“我发财的日子就要来到了。”
  人有枯梧树者,其邻父言枯梧之树不祥。其邻人遽而伐之。邻人父因请以为薪。其人乃不悦,曰:“邻人之父徒欲为薪,而教吾伐之也。与我邻若此,其险岂可哉?”
       翻译:一个人家有棵枯死了的梧桐树,他邻居家的老人说枯死了的梧桐树不吉祥,那个人惶恐地把梧桐树砍倒了。邻居家的老人于是请求要这棵树当柴烧。那个人很不高兴,说:“邻居家的老人原来仅仅是想要我这棵树当柴烧才教我砍倒树的。他和我是邻居,却这样阴险,难道可以吗?”
  人有亡鈇者,意者邻之子,视其行步,窃鈇也;颜色,窃鈇也;言语,窃鈇也;作动态度,无为而不窃鈇也。俄而抇其谷而得其鈇,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鈇者。
      翻译:有个人丢失了一把斧子,怀疑是他邻居家的孩子偷了,看那个孩子的走路,像偷斧子的;脸色,像偷斧子的;说话,像偷斧子的;动作态度无论干什么没有不像偷斧子的。不久他在山谷里掘地,找到了那把斧子。过了几天又见到他邻居家的孩子,动作态度便没有一点像偷斧子的人了。
  白公胜虑乱,罢朝而立,倒仗策,錣上贯颐,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郑人闻之曰:“颐之忘,将何不忘哉?”意之所属著,其行足踬株埳,头抵植木,而不自知也。
      翻译:白公胜恩谋作乱,散朝回家后站在那里,倒拄着马棰,棰针向上穿透了下巴,血流到地上也不知道。郑国人听到这事后说:“连下巴都忘了,还会有什么不忘掉呢?”意念明显地倾注于某一点时,他走路碰到了树桩或地坑,脑袋撞到了树干,自己也觉察不到。
  昔齐人有欲金者,清旦请冠而之市,适鬻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吏捕得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对曰:“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
      翻译:过去齐国有个想得到金子的人,清早穿上衣服戴好帽子到了集市上,走到了卖金子的地方,趁机拿了金子就走。官吏抓到了他,问道:“人都在那儿,你为什么要拿别人的金子呢?”回答说:“‘我拿金子的时候,看不见人,只看见了金子。”

三、心得
    持后,意思就是紧紧跟随道的指引。度在身,稽在人,对事务的衡量,在自己,别人也会进行考察,我们只需要守道就行。疆食靡角,胜者为制,是禽兽也:原来我们一贯说的弱肉强食,在古人看来就是禽兽,感觉被骂了,但是很舒服。     人需要谨慎自己的言行,每日反思,文中有好几个寓言都讲述人因失言而丧命。审时度势,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才能发挥出自己的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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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9-25 19:52:3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周
第一天  列子用八章的篇幅,讲了个什么?其论点论据是怎么结构起来的?
天瑞篇: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
黄帝篇:得道之人是什么样子?柔,弱。守在那个“初生”的位置上,不被概念束缚。
周穆王:到底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妄的?读了这一篇,只觉得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仿佛和我们一贯的“认为”不一样。就像最后那则寓言一样,情绪在错误的情景下宣泄后,在真正的情景下反而淡薄。
仲尼:虚静默然以体道。
汤问:所知的局限。
力命:人力,天命。
杨朱:摈弃余食赘行,从心所欲而不逾矩。
说符:谨言慎行

全篇的中心点是道,道在最原初的那个点,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生而为人,正确的活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循道,合道而行。怎么做?
1、婴儿德全,学学婴儿是怎么样的,不被概念所束缚,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中间没有夹杂任何杂质。
2、不要自以为是。明白自己认知的局限。
3、天命是什么?我这生来是为了什么?有什么使命。认命,从之。
4、谨言慎行。
列子有一个特点就是不讲道理,讲寓言,讲故事,因为道理无可说,只能从寓言里面去体会。
第二天
天瑞章的中心思想是什么?用了些什么材料和故事来支撑这个中心思想?
天瑞,就是道。道乃不生不化者,为万物之始。万物发展为易初始素,并且一直都在持续不断地变化,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万物的发生发展变化,都在机里。

根:道 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道有生化之功。在易的阶段
本:天职生覆,地职形载,圣职教化,物职所宜。万物各就其位,各司其职。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末:人盗万物以自成。合道而行,视死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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