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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cody

原子的《庄子》读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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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2-14 22:27:3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cody 于 2022-12-17 11:59 编辑

大宗师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xx
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相。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
古人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溢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

认识了自然天道的运化,认识到人类的主观行为,就达到了认知的最高境界。知道自然天道的运化道理,是因为顺应自然的道理;明白人类的后来所为,是用了人类智力所能知道的道理,去顺应智力所不能知道的,让自己能够尽享天年而不至于半路夭折,这也算是认识的最高境界了。尽管如此,还是存在问题。认识是否正确,一定要依赖客观对象的验证才能判断,而所依赖的对象却是不稳定的。如何才能知道我所说的天道自然不是人为的呢?又如何知道所谓的人为不属于天道自然呢?只有有了真人,才能有真知。什么叫作真人呢?古代的真人,不排斥微少,不自恃成功,不谋虑事情。像这样的人,错过时机却不会后悔,正当其时而不洋洋得意。像这样的人,登至高处而不会颤抖,深入水下而不会沾湿,进入火中而不会感觉到热。这是他的见识达到了大道之境的原因。古代的真人,睡觉时不会做梦,睡醒后不会烦忧,饮食不求美味,呼吸时气息深沉。真人的气息能通达脚跟,普通人的气息只在喉咙。在辩论之中屈服的人,他的言语堵塞在喉头之中,好像要呕吐一样,难以忍受。但凡嗜欲深的人,他的自然根器就很浅薄。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来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古代的真人,不贪生,不怕死。出生了不觉得欣喜,死亡时不拒绝。无拘无束地去世,自由自在地来世。不忘记生的本源,不追求死后的归宿。禀受自然给予的生命而欣然自喜,忘却生死变化而复归于自然。这就叫作不以欲望之心去损害自然大道,不以人为之力去辅助天命之常,这就叫真人。像这样的人,他的内心专一,早就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他的容颜恬淡而安然,他的额头宽大而端正。表情严肃的时候就如同秋天一样凄冷,态度和蔼时犹如春天一样温暖,喜怒无心,如同四时自然更替一样,无时无刻不与万物混为一体,而又无迹可寻。所以,圣人用兵打仗,即使灭掉了别的国家,也不会失去人心;利益和恩泽广施于万世,却不是为了偏爱什么人。所以刻意与外界交往的,不是圣人;区别亲疏远近的,不是仁人;揣测天时的,不是贤人;无法让利害相通为一的,不是君子;追名逐利、丧失本性的,不是士人;真性丧失、只有受人役使的,就不是役使之人。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馀、纪他、申徒狄,他们均为被人役使,使人惬意,并非是以自己的快意而惬意。
古之真人,其壮羲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厉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闲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业;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古代的真人,形体高大而不崩坏,似乎不足却没有必要接受;态度安闲自然、虚怀若谷,却不固执浮华;怡然欣喜好像很高兴,一举一动又像是出自不得已。他的容颜和悦有光,让人喜欢亲近;他的德行宽和,让人愿意归附;他的胸怀宽大,就好像世界一样博大;他的精神高远,不可驾驭;他沉默不语,犹如将感觉的通路封闭;他漫不经心,似乎将要说的话忘记。他把刑律当作主体,把礼仪视为辅助,正是为了推行于天下;用智慧审时度势,只是为了应对事物而出于无奈;将道德看成处事应该遵循的规则,就好像是说大凡有脚之人就能登上山丘一样,而世人却认为只有勤于行走的人才能做到。所以,真人不在意好恶,喜欢和厌恶在他们眼中都是一样的。真人把万物混同为一,一样的东西是一,不一样的东西也是一。真人一旦处于混同的境界之中,就可以与天道自然一同遨游;如果他处于芸芸众生之间,他就会与世人相同。他们认为天与人的关系就是天人合一、天人不相互对立的关系,这就是真人。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妖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人的生死是不可避免的,是命中注定的,就好像是昼夜交替一样,都是自然规律。人们是不能干预自然规律的,这都是万物变化之道。人们把天视为生命之父,终生爱戴它,何况派生天地的大道呢!人们认为国君的地位超过了自己,并且愿意为他去死,何况主宰万物的大道呢!泉水枯竭了,很多鱼儿被困在陆地上,它们相互用嘴吐气,用唾沫相互沾湿彼此的身体,与此相比,它们更愿意回到江湖中,忘掉彼此。与其赞美尧而否定桀,不如忘掉两人的善与恶,同化于大道之中。天地给了我形体,让我有所寄寓,给了我生命,让我劳动,又用衰老使我闲适,用死亡使我安息。因此,我们要把生存看成是好事,也要把死亡看成是好事。船隐藏于山谷中,山隐藏于大泽中,算得上很牢靠了。可是到了半夜,假如有造化的大力士将它们背走,愚昧的人是不会知道的。将小东西藏在大东西中,算得上再合适不过了,可是还是会丢失。如果把天下藏在天下里,就不会丢失了,这是万物永恒的道理。人们只要获得了人的形体,就欣喜万分。假如知道人的形体变化万千而没有穷尽,那么这样的欣喜还计算得清楚吗?因此圣人在万物变化之间遨游,并与大道共生存。对于乐观而安顺地对待和处理生老病死的人,人们尚且加以效法,更何况对于万物的根源和一切变化所依赖的大道呢!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豨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
大道是真实可信的,没有主观的作为,也没有任何的形迹;它无法口授而只能心传,无法看见而只能领悟;它是万物最原始的根本,天地还没有出现时,它就存在着;它产生了鬼神和上帝,产生了天与地;在混沌之前,它就存在着,也称不上久远;在天地四方之下,它存在着,却算不上深邃,它生于天地之前也不算久远,长于上古时代也不算老。豨韦氏得到它,用它开天辟地;伏羲氏得到它,用它调和阴阳元气;北斗星得到它,用它保障终生不改变方位;日月得到它,用它维持万古运转不休;山神堪坏得到它,就能成功入主昆仑;河神冯夷得到它,就能畅游黄河大川;肩吾得到它,就能移居泰山;黄帝得到它,就能登上云天;颛顼得到它,就能入主玄宫;禹强得到它,就能立于北极;西王母得到它,就能在少广之山坐镇;彭祖得到它,就能寿数绵延,上及虞舜,下至春秋五霸;傅说得到它,就能辅佐武丁,治理天下,死后驾驭着东维星与箕尾星,遨游于群星之间。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弱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
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以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于讴,于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

南伯子葵问女偊说:你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面色还像一个孩童一样呢?女偊回答:这是因为我得道了。南伯子葵说:道可以学习吗?”女偊回答说:不!不可以学!你这种人不是学道的人。卜梁倚有圣人的才气却没有获得圣人的道心。我有圣人的道心,却没有圣人的才气。如果我想教授他,那么他可能真的会成为圣人吧!如果不能,那么以圣人之道教授圣人之才,他也能轻易得到提升。我坚持修习着,然后去诱导他,三天之后,他就能把天下置之度外了;我继续坚持,七天后,他就能把万物置之度外了;我继续诱导他,九天之后,他就能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将生死置之度外,心窍就能豁然开朗;心窍豁然开朗后,就能洞悉独立而不改的大道;洞悉独立而不改的道后,就不会再受古今时间的约束;不受古今时间的约束后,就能进入无生无死的永恒境界。能够让一切生命都灭亡的道是不会灭亡的;能够使一切生命产生的道是不存在产生的问题的。道对于天下万物,没有不伴送的,没有不相迎的,没有不毁灭的,没有不成全的,这就叫作'撄宁’。所谓撄宁,就是动而后静,乱而后定。南伯子葵又问:你的道是从哪里学得的呢?女偊说:我是从文字那里得到的,文字是从语言那里得到的,语言是从眼睛所见那里得到的,眼睛所见是从耳朵所听那里得到的,耳朵所听是从修持那里得到的,修持是从咏叹那里得到的,咏叹是从静默那里得到的,静默是从空旷那里得到的,空旷是从本源那里得到的。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与心,遂相与为友。
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沴,其心闲而无事,胼𫏨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子祀曰:汝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有何恶焉!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聚在一起交谈,说:谁能视虚无为脑袋,视生存为脊梁,视死亡为屁股;谁能懂得生死存亡原本属于同一本体,我们就视他为朋友。四个人相互看了看,笑了笑,彼此心领神会,于是就结交为朋友。没过多长时间,子舆病了,子祀前去探望。子舆说:伟大的造物主啊,将要把我变成这样一个拘挛不直的人。他腰弯背驼,五腧朝上,面颊缩于肚脐之下,肩膀超过了头顶,发髻朝天。尽管阴阳二气不调,可是他仍然悠然自乐,若无其事。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井边,朝着井中一照,说:啊,造物者把我变成这样一个曲背拘挛之人了!子祀说:你对这种变化很讨厌吗?
子舆回答:没有,我为何要讨厌呢?如果把我的左臂变成公鸡,我就用它来打鸣报晓;如果把我的右臂变成弹丸,我就用它来打鸟烤肉吃;如果把我的屁股变成车轮,我就把精神化为马,我骑上它出游,哪里还用得着别的车驾!况且,人们得到生命,是适时而得;失去生命,是顺应变化。人们能够安时处顺,内心就不会产生哀乐的情绪,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解开倒悬之苦。那些无法自我解脱的人,则是受到了外物的束缚。再说,自古以来,人力就不能胜过自然力,我又为何要讨厌它呢?
俄来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担化!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惟命是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有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铸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觉。
没过多久,子来也患病了,呼吸急促,快要死了。他的妻子儿女都围着他哭泣。子犁前去看望,对子来的妻子儿女说:“去!上一边去!不要打扰变化的人!”然后就靠着门框对子来说:伟大的造物者啊,又要把你变成什么样子呢?又要将你送到哪里去呢?要把你变成老鼠的肝吗?要把你变成昆虫的胳膊吗?子来说:孩子对于父母,无论让你去哪里,你都必须听从父母的命令。人对于造化者,则不亚于孩子对父母。造化者让我死亡,假如我不听它的话,我就是违逆不顺,它有什么过错呢?大自然给了我形体,让我有所寄寓;给了我生命,让我劳动;给了我衰老,让我安逸;安排我死亡,让我安息。因此,善待我、赋予我生命的,同样善待我赋予我死亡。这就好比铁匠铸造金属器物,金属跳着脚喊:'我一定要做莫邪宝剑!’那么,铁匠肯定会认为这是一块不吉祥的金属。如今造物者一旦造成一个人的形体,这个人就大喊:'我是人了!我是人了!’那么造物者一定会认为他是一个不祥之人。如果现在把天地看成是一个大熔炉,把造物者看成是一个大铁匠,去哪里不可以呢!”子来说完,就安静地进入了梦乡,不一会儿又开心地从梦中醒来。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穷终!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友。莫然有间,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焉。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𤴯溃痈。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仿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成为好朋友,有一次三个人坐在一起谈话,说:“谁能够无心无肺地相交,在无所作为中相互帮助?谁能够升到天空畅游于云雾之间,超然万物之上,遨游宇宙,生死两忘,而没有止境呢?三个人相互看了看,彼此心意相通,于是就结成了好朋友。漠然中过了一段时间,子桑户死了,还没有安葬。孔子知道后,就派子贡去帮助料理丧事。子贡去后,看到有人在编曲,有人在弹琴,相互唱合道:“哎呀,子桑户啊!哎呀,子桑户啊!你已经返归到本真的境地了,可是我们还寄寓在人世间啊!”子贡快步走上前,问道:“请问你们这样对着死尸唱歌,合乎礼仪吗?”二人相互看了看,笑着说:“这种说法怎么会懂得礼的真实含义呢!”子贡回去后,向孔子讲述了这件事,说:“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修行却不讲究礼仪,把形骸置之度外,对着死尸唱歌,脸上没有一点悲伤之色,真是没有什么话可以形容他们。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呢?”孔子说:“他们是生活在尘世之外的人,而我却是生活在尘世之内的人。尘世之内与尘世之外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可是我却让你前去吊唁,我真是浅薄啊!他们正在跟造物者结交为朋友,畅游于天地浑然的元气之间。生命对他们而言只是附着的肉瘤,死亡对他们而言只是肉瘤的溃败,像这个样子,怎么会知道死生的先后区别呢!他们假借着不同的物类,寄托于相同的形体;忘掉内部的肝胆,遗忘外在的耳目;让生命随着自然的变化而循环往复,而不去追求它们的头绪;巡游于尘世之外而了无牵挂,遨游于无为太虚之境而逍遥自在。他们哪里会心烦意乱地拘守世俗的礼仪,以让众人观看听闻呢!”子贡说:“既然这样,那么,先生是依从于方内还是依从于方外呢?”孔子说:“我是个无法摆脱尘世之内的桎梏而最终会遭受天道处罚的人。尽管这样,我和你对方外之道还是相当向往。”子贡问道:“请问使用什么方法才能畅游于人世之外呢?”孔子说:“鱼儿追寻水源,人们向往大道。向往水源的,挖地成池来供养;向往大道的,无为而逍遥,心性安静详和,不为尘世所动。所以说,鱼儿畅游于江湖,就能忘记一切而悠然自乐,人们遨游于大道之中就会忘却一切而逍遥自在。”子贡说:“请问不同寻常的异人是怎样的人呢?”孔子回答:“不同寻常的人合乎天道自然。因此,天道所认为的小人,恰恰是世俗之人认为的君子;世俗之人认为的君子,恰恰是天道认为的小人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
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廖天一。

颜回向孔子询问道:孟孙才的母亲死了,他哭泣时却没有掉一滴眼泪,内心不觉得悲伤,服丧期间也不哀痛。他没有做到这三点,却以善于居丧而闻名整个鲁国,难道真的有不具其实而浪得虚名的情形吗?我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孔子说:孟孙才已经做得不错了,超出了普通人对居丧的理解。人们想简化服丧礼仪,却一直办不到,可是他确实有所简化了。孟孙才不知道什么是生,也不知道什么是死;不知道追求先生,也不知道迷恋后死。他如同正在变化的事物,以等待那些自己都不知道变成何物的变化!再说,如今即将变化的时候,又怎么知道不会发生变化呢?现在还没有变化,又怎么知道已经发生变化了呢?可是我与你呢,大概是还没有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啊!况且,孟孙才认为他的母亲在变化中虽然有形体上的扰动,却无损于心神;虽然有惊忧,却没有精神上的死亡。孟孙才独自觉醒,只是人家哭也跟着哭,才有哭而不哀的那个样子。人们只是看到自己的形体就相互说'我的我的’,哪里能知道'我的’一定属于我呢?况且你梦中变成一只鸟而飞到高空,梦中变成一条鱼而潜入水底。不知道现在说话的人到底是醒着?还是在梦中?突然到来的惬意来不及显露笑容,由衷的快乐来不及事先安排,只有听任自然的变化,才能进入寂寥虚无的天道,达到天道同一的境界。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来为轵?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
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意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耶?
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以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赍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雕刻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坠肢体,黜聪明,离形而知,同于大道,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意而子拜访许由。许由说:尧拿什么来教诲你呢?意而子说:尧对我说:'你一定要亲自推行仁义而明辨是非。许由说:你怎么还要到我这里来呢?既然尧已经用仁义给你施行了黥刑,又用是非给你施行了劓刑。你将来依靠什么在变化的境界里逍遥放荡、无拘无束地遨游呢?意而子说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能在大道的境域里畅游。许由说:不对。盲人没法观赏眉眼颜面的娇艳美好,无法观赏礼服上所绣的花纹。意而子说:让美人无庄失去她的美丽,让大力士据梁忘掉他的力气,让黄帝失去他的智慧,这都在造物主一炉一锤的掌握之中。我哪里会知道造物主不会平息我受黥刑的伤痕?不会补全我受劓刑所残缺的鼻子,使我得以承载完整的身躯来追随先生呢?许由说:唉!这是无法预测的。我为你说说大概情形吧:我的宗师啊!我的宗师啊!调和万物却不认为是义,润泽万代却不认为是仁,比上古还早却不认为是老,包容天地、雕刻万物的形体却称不上技巧,这就是我所认为的逍遥的境界。颜回说:我进步了。
孔子问道:你指的进步是什么呢颜回说:我开始忘掉仁义了。说:很好,不过还不够。过了些日子,颜回又见到孔子,说:我又进步了。孔子问:你的进步指的是什么?颜回说:我开始忘掉礼乐了孔子说:很好,不过还是不够。又过了几天,颜回再次见到孔子,说:我又进步了。孔子向:你的进步指的是什么?颜回说:我可以'坐忘’了。孔子听后大吃一惊,急忙问:'坐忘’是什么?颜回答道:忘掉了自己的身体,抛弃了自己的聪明,摆脱形体和智慧的束缚,与大道浑然一体,这就叫'坐忘’。孔子说:与万物浑然一体就没有偏爱了,与万物一起变化就不会偏执了。你真的成为贤人了!我愿意追随你。
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一!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则至此极者,命也夫?
子舆和子桑是一对好朋友。雨连绵不断地下了十多天,子舆说:子桑恐怕是要饿坏了。”于是就带着饭食去给他吃。到了子桑的门前,就听到屋里传出既像唱歌又像哭泣的声音。子桑弹着琴吟唱道:是父亲呢?还是母亲呢?是天呢?还是人呢?他的声音十分微弱,而诗句急促不清。子舆走进屋子,问道:你吟唱的诗句为什么如此不成调子?子桑说:我正在思考究竟是谁让我陷入如此贫困的境地,可是却找不到答案。父母难道希望我这样贫困吗?天毫无偏私地覆盖着世间万物,地毫无偏私地承载着万物,天地怎么可能偏偏让我贫困潦倒呢?我努力寻求使我贫困的原因,却没能找到答案。然而,使我陷入这般绝境的,就是命运啊!


愦愦 kui  烦乱的样子
侔 mou  合
黥 qing  一种刑罚
轵  zhi  语气助词
劓  yi  割去鼻子的刑罚
猗 yi 叹词
心得:本德宗道,仰慕真人境界,努力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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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2-24 10:22:4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cody 于 2022-12-24 15:25 编辑

应帝王
齧缺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齧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泰氏其卧徐徐,其觉于于,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女?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人孰敢不听而化诸!狂接舆曰:是欺德也。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己矣。且鸟高飞以避矰戈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凿之患,而曾二虫之无知!

天根游于殷阳,至蓼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予方将于造物者为人,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垠之野。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又复问,无名人曰:汝游心于谈,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阳子居见老聃,曰:有人于此,向疾强梁,物彻疏明,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且曰虎豹之文来田,猿狙斄之狗来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

郑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列子见之心醉,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有奚卵焉!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女。尝试与来,以予示之。
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见吾杜德机也。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廖矣,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乡示之以太冲莫胜,是殆见吾衡气机也。鲵恒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壶子曰:乡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
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快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


齧缺向王倪求教,四次提问王倪四次都不能作答。齧缺于是跳了起来高兴极了,去到蒲衣子处把上述情况告诉给他。
蒲衣子说:“你如今知道了这种情况吗?虞舜比不上伏羲氏。虞舜他心怀仁义以笼络人心,获得了百姓的拥戴,不过他还是不曾超脱出人为的物我两分的困境。伏羲氏他睡卧时宽缓安适,他觉醒时悠游自得;他听任有的人把自己看作马,听任有的人把自己看作牛;他的才思实在真实无伪,他的德行确实纯真可信,而且从不曾涉入物我两分的困境。”
肩吾拜会隐士接舆。接舆说:“往日你的老师日中始用什么来教导你?”肩吾说:“他告诉我,做国君的一定要凭借自己的意志来推行法度,人们谁敢不听从而随之变化呢?”
接舆说:“这是欺诳的做法,那样治理天下,就好像徒步下海开凿河道,让蚊虫背负大山一样。圣人治理天下,难道去治理社会外在的表象吗?他们顺应本性而后感化他人,听任人们之所能罢了。鸟儿尚且懂得高飞躲避弓箭的伤害,老鼠尚且知道深藏于神坛之下的洞穴逃避熏烟凿地的祸患,而你竟然连这两种小动物本能地顺应环境也不了解!”
天根闲游殷山的南面,来到蓼水河边,正巧遇上无名人而向他求教,说:“请问治理天下之事。”无名人说:“走开,你这个见识浅薄的人,怎么一张口就让人不愉快!我正打算跟造物者结成伴侣,厌烦时便又乘坐那状如飞鸟的清虚之气,超脱于‘六极’之外,而生活在什么也不存在的地方,居处于旷达无垠的环境。你又怎么能用梦呓般的所谓治理天下的话语来撼动我的心思呢?”天根又再次提问。无名人说:“你应处于保持本性、无所修饰的心境,交合形气于清静无为的方域,顺应事物的自然而没有半点儿个人的偏私,天下也就得到治理。”
阳子居拜见老聃,说:“倘若现在有这样一个人,他办事迅疾敏捷、强干果决,对待事物洞察准确、了解透彻,学‘道’专心勤奋从不厌怠。象这样的人,可以跟圣哲之王相比而并列吗?”老聃说:“这样的人在圣人看来,只不过就像聪明的小吏供职办事时为技能所拘系、劳苦身躯担惊受怕的情况。况且虎豹因为毛色美丽而招来众多猎人的围捕,猕猴因为跳跃敏捷、狗因为捕物迅猛而招致绳索的拘缚。象这样的动物,也可以拿来跟圣哲之王相比而并列吗?”阳子居听了这番话脸色顿改,不安地说:“冒昧地请教圣哲之王怎么治理天下。”老聃说:“圣哲之王治理天下,功绩普盖天下却又像什么也不曾出自自己的努力,教化施及万物而百姓却不觉得有所依赖;功德无量没有什么办法称述赞美,使万事万物各居其所而欣然自得;立足于高深莫测的神妙之境,而生活在什么也不存在的世界里。”
郑国有个占卜识相十分灵验的巫师,名叫季咸,他知道人的生死存亡和祸福寿夭,所预卜的年、月、旬、日都准确应验,仿佛是神人。郑国人见到他,都担心预卜死亡和凶祸而急忙跑开。列子见到他却内心折服如醉如痴,回来后把见到的情况告诉老师壶子,并且说:“起先我总以为先生的道行最为高深,如今又有更为高深的巫术了。”壶子说:“我教给你的还全是道的外在的东西,还未能教给你道的实质,你难道就已经得道了吗?只有众多的雌性可是却无雄性,又怎么能生出受精的卵呢!你用所学到的道的皮毛就跟世人相匹敌,而且一心求取别人的信任,因而让人洞察底细而替你看相。你试着跟他一块儿来,把我介绍给他看看相吧。”
第二天,列子跟神巫季咸一道拜见壶子。季咸走出门来就对列子说:“呀!你的先生快要死了!活不了了,用不了十来天了!我观察到他临死前的怪异形色,神情像遇水的灰烬一样。”列子进到屋里,泪水弄湿了衣襟,伤心地把季咸的话告诉给壶子。壶子说:“刚才我将如同地表那样寂然不动的心境显露给他看,茫茫然既没有震动也没有止息。这样恐怕只能看到我闭塞的生机。试试再跟他来看看。”
第二天(后一天),列子又跟神巫季咸一道拜见壶子。季咸走出门来就对列子说:“幸运啊,你的先生遇上了我!症兆减轻了,完全有救了,我已经观察到闭塞的生机中神气微动的情况。”列子进到屋里,把季咸的话告诉给壶子。壶子说:“刚才我将天与地那样相对而又相应的心态显露给他看,名声和实利等一切杂念都排除在外,而生机从脚跟发至全身。这样恐怕已看到了我的一线生机。试着再跟他一块儿来看看。”
第二天,列子又跟神巫季咸一道拜见壶子。季咸走出门来就对列子说:“你的先生心迹不定,神情恍惚,我不可能给他看相。等到心迹稳定,再来给他看相。”列子进到屋里,把季咸的话告诉给壶子。壶子说:“刚才我把阴阳二气均衡而又和谐的心态显露给他看。这样恐怕看到了我内气持平、相应相称的生机。大鱼盘桓逗留的地方叫做深渊,静止的河水聚积的地方叫做深渊,流动的河水滞留的地方叫做深渊。渊有九种称呼,这里只提到了上面三种。试着再跟他一块儿来看看。”
第二天,列子又跟神巫咸季一道拜见壶子。季咸还未站定,就不能自持地跑了。壶子说:“追上他!”列子没能追上,回来告诉壶子,说:“已经没有踪影了,让他跑掉了,我没能赶上他。”壶子说:“刚才我把我未曾显露出来的大道给他看。我给他看玄虚之象,且与他随和应付,他分不清彼我万物,因而感觉自己变得颓靡低顺,好像水滴随波逐流一样,所以他逃跑了。”
这之后,列子深深感到像从不曾拜师学道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三年不出门。他帮助妻子烧火做饭,喂猪就像侍侯人一样。对于各种世事不分亲疏没有偏私,过去的雕琢和华饰已恢复到原本的质朴和纯真,像大地一样木然忘情地将形骸留在世上。虽然涉入世间的纷扰却能固守本真,并像这样终生不渝。
不要成为名誉的寄托,不要成为谋略的场所;不要成为世事的负担,不要成为智慧的主宰。潜心地体验真源而且永不休止,自由自在地游乐而不留下踪迹;任其所能禀承自然,从不表露也从不自得,也就心境清虚淡泊而无所求罢了。修养高尚的“至人”心思就象一面镜子,对于外物是来者即照去者不留,应合事物本身从不有所隐藏,所以能够反映外物而又不因此损心劳神。
南海的大帝名叫儵,北海的大帝名叫忽,中央的大帝叫浑沌。儵与忽常常相会于浑沌之处,浑沌款待他们十分丰盛,儵和忽在一起商量报答浑沌的深厚情谊,说:“人人都有眼耳口鼻七个窍孔用来视、听、吃的呼吸,唯独浑沌没有,我们试着为他凿开七窍。”他们每天凿出一个孔窍,凿了七天浑沌也就死去了。

期 qi  预言
瘳 chou  疾病痊愈
委蛇  weiyi  随顺的样子
朕 迹象


心得:要想治理好天下,就要顺应自然,顺应规律,心像大地一样承载万物而没有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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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2-24 10:23:1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cody 于 2022-12-24 15:30 编辑

骈拇
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与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故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枝也,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淫僻于仁义之行,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
是故骈于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黼黻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也。多与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而师旷是已。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蔽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
脚趾并生和歧指旁出,这是天生而成的吗?不过都多于常人之所得。附悬于人体的赘瘤,是出自人的形体吗?不过却超出了人天生而成的本体。采用多种方法推行仁义,比列于身体不可或缺的五脏呢!却不是无所偏执的中正之道。所以,脚上双趾并生的,是连缀起无用的肉;手上六指旁出的,是树起了无用的手指;各种并生、旁出的多余的东西对于人天生的品性和欲念来说,好比迷乱而又错误地推行仁义,又象是脱出常态地使用人的听力和视力。超出本体的“多余”对于一个视觉明晰的人来说,难道不是搅乱五色、迷滥文彩、绣制出青黄相间的华丽服饰而炫人眼目吗?而离朱就是这样。超出本体的“多余”对于听觉灵敏的人来说,难道不是搅乱五音、混淆六律,岂不是搅混了金、石、丝、竹、黄钟、大吕的各种音调吗?而师旷就是这样。超出本体的“多余”对于倡导仁义的人来说,难道不是矫擢道德、闭塞真性来捞取名声、而使天下的人们争相鼓噪信守不可能做到的礼法吗?而曾参和史䲡就是这样,超出本体的“多余”对于善于言辞的人来说,难道不是堆砌词藻,穿凿文句、将心思驰骋于“坚白”诡辩的是非之中,而艰难疲惫地罗列无数废话去追求短暂的声誉吗?而杨朱墨翟就是这样,所以说这些都是多余的、矫造而成的不正之法,绝不是天下的至理和正道。


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折不为跂;长者不为有馀,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优;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彼仁义何其多忧也。
且夫骈于拇者,决之则泣;枝于手者,龁之则啼。二者,或有余于数,或不足于数,其于忧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
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者也,待绳约胶漆而固,是侵其德者也;屈折礼乐,呴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纆索。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使天下惑也!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有虞氏招仁义矣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殉,一也。臧与穀,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策读书;问穀奚事,则博赛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与东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小人。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

那所谓的至理正道,就是不违反事物各得其所而又顺应自然的真情。所以说合在一块的不算是并生,而旁出枝生的不算是多余,长的不算是有余,短的不算是不足。因此,野鸭的小腿虽然很短,续长一截就有忧患;鹤的小腿虽然很长,截去一段就会痛苦。事物原本就很长是不可以随意截短的,事物原本就很短也是不可以随意续长的,这样各种事物也就没有必要去排除忧患了。噫!仁义恐怕不是人所固有的真情吧?那些倡导仁义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多担忧呢?
况且对于脚趾并生的人来说,分裂两脚趾他就会哭泣;对于手指旁出的人来说,咬断歧指他也会哀啼。以上两种情况,有的是多于正常的手指数,有的是少于正常的脚趾数,而它们对于所导致的忧患却是同一样的。如今世上的仁人,放目远视而忧虑人间的祸患;那些不仁的人,摒弃人的本真和自然而贪求富贵。噫!仁义恐怕不是人所固有的真情吧?而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天下又怎么会那么喧嚣竟逐呢?
况且依靠曲尺、墨线、圆规、角尺而端正事物形态的,这是损伤事物本性的作法;依靠绳索胶漆而使事物相互紧紧粘固的,这是伤害事物天然禀赋的作法;运用礼乐对人民生硬地加以改变和矫正,运用仁义对人民加以抚爱和教化,从而抚慰天下民心的,这样做也就失去了人的常态。天下的事物都各有它们固有的常态。所谓常态,就是弯曲的不依靠曲尺,笔直的不依靠墨线,正圆的不依靠圆规,端方的不依靠角尺,使离析的东西附在一起不依靠胶和漆,将单个的事物捆束在一起不依靠绳索。于是,天下万物都不知不觉地生长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长,同样都不知不觉地有所得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所得。所以古今道理并没有两样,不可能出现亏缺呀。那么仁义又为什么无休无止地象胶漆绳索那样人为地夹在天道和本性之间呢?这就使天下人大惑不解了!小的迷惑会使人弄错方向,大的迷惑会使人改变本性。凭什么知道是这样的呢?自从虞舜拿仁义为号召而搅乱天下,天下的人们没有谁不是在为仁义争相奔走,这岂不是用仁义来改变人原本的真性吗?现在我们试着来谈论一下这一问题。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天下没有谁不借助于外物来改变自身的本性。平民百姓为了私利而牺牲,士人为了名声而牺牲,大夫为了家族而牺牲,圣人则为了天下而牺牲。所以这四种人,所从事的事业不同,名声也有各自的称谓,而他们用生命作出牺牲以损害人的本性,却是同一样的。臧与谷两个家奴一块儿放羊却都让羊跑了。问臧在做什么,说是在拿着书简读书;问谷在做什么,说是在玩投骰子的游戏。这两个人所做的事不一样,不过他们丢失了羊却是同样的。伯夷为了贤名死在首阳山下,盗跖为了私利死在东陵山上,这两个人,致死的原因不同,而他们在残害生命、损伤本性方面却是同样的。为什么一定要赞誉伯夷而指责盗跖呢!天下的人们都在为某种目的而献身:那些为仁义而牺牲的,世俗称他为君子;那些为财货而牺牲的,世俗称他为小人。他们为了某一目的而牺牲是同样的,而有的叫做君子,有的叫做小人。倘若就残害生命、损伤本性而言,那么盗跖也就是伯夷了,又怎么能在他们中间区分君子和小人!


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俞儿,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吾所谓臧者,非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而已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
况且,把自己的本性缀连于仁义,即使如同曾参和史䲡那样精通,也不是我所认为的完美;把自己的本性缀连于甜、酸、苦、辣、咸五味,即使如同俞儿那样精通,也不是我所认为的完善;把自己的本性缀连于五声,即使如同师旷那样通晓音律,也不是我所认为的聪敏;把自己的本性缀连于五色,即使如同离朱那样通晓色彩,也不是我所认为的视觉敏锐。我所说的完美,绝不是仁义之类的东西,而是比各有所得更美好罢了;我所说的完善,绝不是所谓的仁义,而是放任天性、保持真情罢了。我所说的聪敏,不是说能听到别人什么,而是指能够内审自己罢了。我所说的视觉敏锐,不是说能看见别人什么,而是指能够看清自己罢了。不能看清自己而只能看清别人,不能安于自得而向别人索求的人,这就是索求别人之所得而不能安于自己所应得的人,也就是贪图达到别人所达到而不能安于自己所应达到的境界的人。贪图达到别人所达到而不安于自己所应达到的境界,无论盗跖与伯夷,都同样是滞乱邪恶的。我有愧于宇宙万物本体的认识和事物变化规律的理解,所以就上一层说我不能奉行仁义的节操,就下一层说我不愿从事滞乱邪恶的行径。


骈 pian  合并
疣 you  瘤结
擢 zhuo 拔
蒿 hao 目混乱不明
絔 mo  黑色的绳子
心得:人应该恢复自然的本性,而不是用仁义招摇撞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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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2-24 10:23:3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cody 于 2022-12-24 15:35 编辑

马蹄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踢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馽,编之以皁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撅饰之患,而后有鞭策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本,曲者中钩,直者应绳。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夫至德之世,同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载!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圣人,蹩躠为人,踶跂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摘僻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尊?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
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糜,怒则分背相踢。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而马知介倪、闉扼、鸷曼、诡衔、窃辔。故马知知而態至盗者,伯乐之罪也。夫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以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跂好知,争归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
马,蹄可以用来践踏霜雪,毛可以用来抵御风寒,饿了吃草,渴了喝水,性起时扬起蹄脚奋力跳跃,这就是马的天性。即使有高台正殿,对马来说没有什么用处。等到世上出了伯乐,说:“我善于管理马。”于是用烧红的铁器灼炙马毛,用剪刀修剔马鬃,凿削马蹄甲,烙制马印记,用络头和绊绳来拴连它们,用马槽和马床来编排它们,这样一来马便死掉十分之二三了。饿了不给吃,渴了不给喝,让它们快速驱驰,让它们急骤奔跑,让它们步伐整齐,让它们行动划一,前有马口横木和马络装饰的限制,后有皮鞭和竹条的威逼,这样一来马就死过半数了。制陶工匠说:“我最善于整治粘土,我用粘土制成的器皿,圆的合乎圆规,方的应于角尺。”木匠说:“我最善于整治木材,我用木材制成的器皿,能使弯曲的合于钩弧的要求,笔直的跟墨线吻合。”粘土和木材的本性难道就是希望去迎合圆规、角尺、钩弧、墨线吗?然而还世世代代地称赞他们说,“伯乐善于管理马”而“陶匠、木匠善于整治粘土和木材”,这也就是治理天下的人的过错啊!我认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就不是这样。黎民百姓有他们固有不变的本能和天性,织布而后穿衣,耕种而后吃饭,这就是人类共有的德行和本能。人们的思想和行为浑然一体没有一点儿偏私,这就叫做任其自然。所以上古人类天性保留最完善的时代,人们的行动总是那么持重自然,人们的目光又是那么专一而无所顾盼。正是在这个年代里,山野里没有路径和隧道,水面上没有船只和桥梁,各种物类共同生活,人类的居所相通相连而没有什么乡、县差别,禽兽成群结队,草木遂心地生长。因此禽兽可以用绳子牵引着游玩,鸟鹊的巢窠可以攀登上去探望。在那人类天性保留最完善的年代,人类跟禽兽同样居住,跟各种物类相互聚合并存,哪里知道什么君子、小人呢!人人都蠢笨而无智慧,人类的本能和天性也就不会丧失;人人都愚昧而无私欲,这就叫做“素”和“朴”。能够像生绢和原木那样保持其自然的本色,人类的本能和天性就会完整地留传下来。
等到世上出了圣人,勉为其难地去倡导所谓仁,竭心尽力地去追求所谓义,于是天下开始出现迷惑与猜疑。放纵无度地追求逸乐的曲章,繁杂琐碎地制定礼仪和法度,于是天下开始分离了。所以说,原木没被分割,谁还能用它雕刻为酒器!一块白玉没被破裂,谁还能用它雕刻出玉器!人类原始的自然本性不被废弃,哪里用得着仁义!人类固有的天性和真情不被背离,哪里用得着礼乐!五色不被错乱,谁能够调出文彩!五声不被搭配,谁能够应和六律!分解原木做成各种器皿,这是木工的罪过,毁弃人的自然本性以推行所谓仁义,这就是圣人的罪过!
再说马,生活在陆地上,吃草饮水,高兴时颈交颈相互摩擦,生气时背对背相互踢撞,马的智巧就只是这样了。等到后来把车衡和颈轭加在它身上,把配着月牙形佩饰的辔头戴在它头上,那么马就会侧目怒视,僵着脖子抗拒轭木,暴戾不驯,或诡谲地吐出嘴里的勒口,或偷偷地脱掉头上的马辔。所以,马的智巧竟能做出与人对抗的态度,这完全是伯乐的罪过。上古赫胥氏的时代,黎民百姓居处不知道做些什么,走动也不知道去哪里,口里含着食物嬉戏,鼓着吃饱的肚子游玩,人们所能做的就只是这样了。等到圣人出现,矫造礼乐来匡正天下百姓的形象,标榜不可企及的仁义来慰藉天下百姓的心,于是人们便开始千方百计地去寻求智巧,争先恐后地去竞逐私利,而不能终止。这也是圣人的罪过啊!
皁 zao  马槽
雒 luo 烧红的铁  做记号
撅 jue 马嘴中的横木
態 tai  能够
心得:通过马来比喻人应该恢复自然的本性,对照自己,前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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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2-30 19:01:2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cody 于 2022-12-31 16:39 编辑

胠箧
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縢,固扃谲,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縢扃谲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
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余里。阖四竟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
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比干剖,苌弘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
为了对付撬箱子、掏口袋、开柜子的小偷而做防范准备,必定要收紧绳结、加固插闩和锁钥,这就是一般人所说的聪明作法。可是一旦大强盗来了,就背着柜子、扛着箱子、挑着口袋快步跑了,唯恐绳结、插闩与锁钥不够牢固哩。既然是这样,那么先前所谓的聪明作法,不就是给大盗作好了积聚和储备吗?所以我曾试图讨论这种情况,世俗所谓的聪明人,有不替大盗积聚财物的吗?所谓的圣人,有不替大盗守卫财物的吗?
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当年的齐国,邻近的村邑遥遥相望,鸡狗之声相互听闻,鱼网所撒布的水面,犁锄所耕作的土地,方圆两千多里。整个国境之内,所有用来设立宗庙、社稷的地方,所有用来建置邑、屋、州、闾、乡、里各级行政机构的地方,何尝不是在效法古代圣人的作法!然而田成子一下子杀了齐国的国君也就窃据了整个齐国。他所盗窃夺取的难道又仅仅只是那样一个齐国吗?连同那里各种圣明的法规与制度也一块儿劫夺去了。而田成子虽然有盗贼的名声,却仍处于尧舜那样安稳的地位,小的国家不敢非议他,大的国家不敢讨伐他,世世代代窃据齐国。那么,这不就是盗窃了齐国并连同那里圣明的法规和制度,从而用来守卫他盗贼之身吗?所以我曾试图讨论这种情况,世俗的所谓聪明人,有不替大盗积聚财物的吗?所谓的圣人,有不替大盗防守财物的吗?
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从前龙逢被斩首,比干被剖胸,苌弘被掏肚,子胥被抛尸江中任其腐烂。即使象上面四个人那样的贤能之士,仍不能免于遭到杀戮。因而盗跖的门徒向盗跖问道:“做强盗也有规矩和准绳吗?”盗跖回答说:“到什么地方会没有规矩和准绳呢?准确推测屋里储藏着什么财物,这就是圣明;率先进到屋里,这就是勇敢;最后退出屋子,这就是义气;能知道可否采取行动,这就是智慧;事后分配公平,这就是仁爱。以上五样不能具备,却能成为大盗的人,天下是没有的。”从这一点来看,善人不能通晓圣人之道便不能立业,盗跖不能通晓圣人之道便不能行窃;天下的善人少,而不善的人多,那么圣人给天下带来好处也就少,而给天下带来祸患也就多。所以说:嘴唇向外翻开牙齿就会外露受寒,鲁侯奉献的酒味道淡薄致使赵国都城邯郸遭到围困,圣人出现了因而大盗也就兴起了。抨击圣人,释放盗贼,天下方才能太平无事。
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
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掷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攊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者,皆外立其德而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
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戏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则是上好知之过也!
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罔罟罾笱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罘罝之知多,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于辩矣。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惴耎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机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啍啍之意,啍啍已乱天下矣!

溪水干涸山谷显得格外空旷,山丘夷平深潭显得格外充实。圣人死了,那么大盗也就不会再兴起,天下就太平而没有变故了。圣人不死,大盗也就不会中止。即使让整个社会都重用圣人治理天下,那么这也是让盗跖获得最大的好处。给天下人制定斗、斛来计量物品的多少,那么就连同斗斛一道盗窃走了;给天下人制定秤锤、秤杆来计量物品的轻重,那么就连同秤锤、秤杆一道盗窃走了;给天下人制定符、玺来取信于人,那么就连同符、玺一道盗窃走了;给天下人制定仁义来规范人们的道德和行为,那么就连同仁义一道盗窃走了。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那些偷窃腰带环钩之类小东西的人受到刑戮和杀害,而窃夺了整个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诸侯之门方才存在仁义。这不就是盗窃了仁义和圣智吗?所以,那些追随大盗、高居诸侯之位、窃夺了仁义以及斗斛、秤具、符玺之利的人,即使有高官厚禄的赏赐不可能劝勉,即使有行刑杀戮的威严不可能禁止。这些大大有利于盗跖而不能使他们禁止的情况,都是圣人的过错。
因此说,鱼儿不能脱离深潭,治国的利器不能随便拿给人看。那些所谓的圣人,就是治理天下的利器,是不可以用来明示天下的。所以,断绝圣人摒弃智慧,大盗就能中止;弃掷玉器毁坏珠宝,小的盗贼就会消失;焚烧符记破毁玺印,百姓就会朴实浑厚;打破斗斛折断秤杆,百姓就会没有争斗;尽毁天下的圣人之法,百姓方才可以谈论是非和曲直。拔掉律管,搅乱六律,毁折各种乐器,并且堵住师旷的耳朵,天下人方能保全他们原本的听觉;消除纹饰,离散五彩,粘住离朱的眼睛,天下人方才能保全他们原本的视觉;毁坏钩弧和墨线,抛弃圆规和角尺,弄断工倕的手指,天下人方才能保有他们原本的智巧。因此说:“最大的智巧就好像是笨拙一样。”削除曾参、史䲡的忠孝,钳住杨朱、墨翟善辩的嘴巴,摒弃仁义,天下人的德行方才能混同而齐一。人人都保有原本的视觉,那么天下就不会出现毁坏;人人都保有原本的听觉,那么天下就不会出现忧患;人人都保有原本的智巧,那么天下就不会出现迷惑;人人都保有原本的秉性,那么天下就不会出现邪恶。那曾参、史䲡、杨朱、墨翟、师旷、工倕和离朱,都外露并炫耀自己的德行,而且用来迷乱天下之人,这就是圣治之法没有用处的原因。
你唯独不知道那盛德的时代吗?从前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在那个时代,人民靠结绳的办法记事,把粗疏的饭菜认作美味,把朴素的衣衫认作美服,把纯厚的风俗认作欢乐,把简陋的居所认作安适,邻近的国家相互观望,鸡狗之声相互听闻,百姓直至老死也互不往来。像这样的时代,就可说是真正的太平治世了。可是当今竟然达到使百姓伸长脖颈踮起脚跟说,“某个地方出了圣人”,于是带着干粮急趋而去,家里抛弃了双亲,外边离开了主上的事业,足迹交接于诸侯的国境,车轮印迹往来交错于千里之外,而这就是统治者追求圣智的过错。统治者一心追求圣智而不遵从大道,那么天下必定会大乱啊!
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弓弩、鸟网、弋箭、机关之类的智巧多了,那么鸟儿就只会在空中扰飞;钩饵、鱼网、鱼笼之类的智巧多了,那么鱼儿就只会在水里乱游;木栅、兽栏、兽网之类的智巧多了,那么野兽就只会在草泽里乱窜;伪骗欺诈、奸黠狡猾、言词诡曲、坚白之辩、同异之谈等等权变多了,那么世俗的人就只会被诡辩所迷惑。所以天下昏昏大乱,罪过就在于喜好智巧。所以天下人都只知道追求他所不知道的,却不知道探索他所已经知道的;都知道非难他所认为不好的,却不知道否定他所已经赞同的,因此天下大乱。所以对上而言遮掩了日月的光辉,对下而言销解了山川的精华,居中而言损毁了四时的交替,就连附生地上蠕动的小虫,飞在空中的蛾蝶,没有不丧失原有真性的。追求智巧扰乱天下,竟然达到如此地步!自夏、商、周三代以来的情况就是这样啊,抛弃那众多淳朴的百姓,而喜好那钻营狡诈的谄佞小人;废置那恬淡无为的自然风尚,喜好那喋喋不休的说教。喋喋不休的说教已经搞乱了天下啊!
胠 qu 从旁边打开
箧 qie 小箱子
扃 jiong  关钮
阖 he  全部
惴耎 zhuiruan 蠕动的样子

心得:知识有双面性,要从更高的维度来把握及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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