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 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pèi 然下雨,则苗浡bó 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 曰:“臣闻之胡齕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hú 觫sù ,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 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biǎn 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曰:“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 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 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王说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 1、沛pèi:造字本义:名词,沼泽,多水草之地。沛然:雨大的样子。 2、浡bó:造字本义:动词,海岸海水暴涨。浡然:苗勃勃兴起的样子。 5、褊biǎn:造字本义:名词,偏向一侧的半边衣服。白话版《说文解字》:褊,衣服狭小。字形采用“衣”作边旁,采用“扁”作声旁。 6、庖páo:造字本义:名词,古代炮烤食物的厨房。 孟子拜见梁襄王,出来后,对人说:“远看他不像个君主,接近他也看不出威严。他突然问道:‘天下要怎样才能安定?’
我答道:‘天下安定在于统一。’
他问:‘谁能统一天下?’
我答道:‘不喜好杀人的君主,能统一天下。’
他问:‘谁会归附他呢?’
我答道:‘天下没有不归附的。大王懂得禾苗吗?七八月间天旱,禾苗就干枯了。天上乌云涌起,大雨滂沱般降下雨水,禾苗便蓬勃旺盛地生长起来。像这样,谁能阻挡得住呢?
如今天下的君主,没有不喜好杀人的。如果有不喜好杀人的君主,天下百姓都会伸长脖子盼望他。真能这样,百姓归附他,就像水往低处流,势不可挡的气势,谁能阻挡呢?’”
齐宣王问道:“齐桓公、晋文公称霸的事迹,可以讲给我听吗?”
孟子答道:“孔子的弟子,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事迹的,因此后世没有流传,我也没有听说过。如果一定要说,就说说用仁德称王天下的道理吧?”
齐宣王说:“要有怎样的德行,才可以称王天下呢?
孟子说:“安抚百姓而称王天下,没有人能阻挡。”
齐宣王说:“像我这样的人,可以安抚百姓吗?”
孟子说:“可以。”
齐宣王说:“凭什么知道我可以呢?”
孟子说:“我听胡齕说:大王坐在殿堂上,有人牵着牛从堂下走过,大王看见,问:‘牛要牵到哪里去?’那人答道:‘准备用它以牲血涂祭钟。’
大王说:‘放了它!我不忍心看它恐惧战栗的样子,没有罪过却要走向死地。’那人问:‘那么要废除衅钟的祭祀吗?’大王说:‘怎么能废除?用羊替换它。’不知道有这件事吗?”
齐宣王说:“有这件事。”
孟子说:“这样的心,足以称王天下了。百姓都以为大王是吝啬,我本来就知道大王是不忍心。”
齐宣王说:“是的,确实有这样的百姓。齐国虽然狭小,我怎么会吝惜一头牛?就是不忍心它战栗,无罪而赴死,所以用羊替换它。”
孟子说:“大王不要责怪百姓认为您吝啬。用小的羊替换大的牛,他们哪里能理解?大王如果怜悯它无罪赴死,那牛和羊又有什么区别呢?”
齐宣王笑着说:“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呢?我不是吝惜钱财才用羊换牛,百姓说我吝啬,也确实是应该的。”
孟子说:“没有关系,这正是行仁道的方法,因为看见了牛,却没看见羊。君子对于飞禽走兽,看见它们活着,就不忍心看见它们死去;听到它们的叫声,就不忍心吃它们的肉。因此君子远离厨房。”
齐宣王高兴地说:“《诗经》说:‘别人有什么心思,我能揣测到。’说的就是先生啊。我这样做了,回头去想,却想不通自己的心意;先生一说,我心里就豁然明白了。这样的心之所以合乎王道,是什么原因呢?”
四:录音: 见微盘
五、心得:
孟子见微知著,还能说清楚齐王自己都说不清的心思,并用比喻方式一说就中,这也是难得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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